第108章 蛊王的苗疆少年(13)
陈学者那晚之后,再没在寨子里出现过。
第二天一早,他住的那户人家发现人不见了,房门开着,行李都没拿全,只背走了那个登山包,留下点散钱算是房费。
支书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主人家把剩下的东西收拾收拾,就当没这回事。
寨子又恢复了平静。或者说,表面上的平静。
几天后,一辆黑色的的越野车,碾着寨口的泥巴路,慢吞吞地开进寨子。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踩着细高跟的脚,然后是笔挺的西装套裙裙摆。
南晴从车上下来,站定,抬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一丝的短发。她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五官和南翎有几分像,但线条更硬朗,眼神也更锐利。
她转身,从后座拎出几个印着大牌logo的纸袋,踩着高跟鞋,稳稳地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朝着自家吊脚楼走去。
“妈!”南翎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南晴,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湿衣服就跑了过来。
“嗯。”南晴应了一声,目光在南翎脸上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又瘦了。山里吃得不好?”
“没,好着呢,外婆天天给我炖汤。”南翎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
“给你外婆的燕窝,你的几件衣服,还有新出的平板和手机。”南晴简单说了下,目光越过南翎,看向堂屋门口。
外婆已经听到动静,拄着拐杖走了出来。看到南晴,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回来了。”
“妈。”南晴走过去,把礼盒递给外婆,“路上买的,您吃着补补身子。”
外婆接过,也没看是什么,只点点头:“回来就好。进屋,外头风大。”
三人进了堂屋。南晴把给南翎的东西放桌上,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坐姿笔挺,和这间摆着老旧家具、弥漫着烟火气的屋子有点不搭。
她的目光,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堂屋通往阳台的那扇门边。
阳台的竹躺椅上,躺着个人。
穿着南翎的旧衣服,蓝色棉布衬衫,灰色裤子,光着脚。人躺得歪歪扭扭,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搭在躺椅扶手上,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脸侧。
他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页发黄的旧杂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整个人散发着种“别来烦我,我要睡觉”的强大气场。
南晴的眉梢挑了一下。她收回目光,看向南翎,用眼神询问:这谁?
南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说:“他就是……万毒蛊,他叫任枫。”
南晴的目光重新落回躺椅上的人身上,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她站起身,走到阳台门边,倚着门框,双手抱臂,就这么看着。
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躺椅上的人似乎终于被这存在感强烈的目光打扰到,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他抬起手,拿开盖在脸上的杂志,露出一张脸。
南晴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为出色的脸,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妖异美感。
他撩起眼皮,看了南晴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重新把杂志盖回脸上,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门口,以实际行动表示“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哥睡觉吗”。
南晴:“……”
她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那条蛊王?”南晴开口,声音不高,带利落的腔调,“人形倒是挺俊。”
她迈步,走进了阳台,高跟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竹躺椅边,微微俯身,目光在任枫身上扫过。
然后,她伸出手,似乎想捏住任枫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仔细看看。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任枫脸颊皮肤的前一瞬,一股寒意骤然从躺椅上的人身上散发出来。
那寒意并不刺骨,却带着威压和警告,让南晴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南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直起身,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南翎,语气轻松地说:“眼光不错,比妈当年找的那个强。”
她顿了顿,目光又瞟了躺椅上一眼,补充道:“至少,这东西认主。”
“啪。”
躺椅上,任枫把手里的杂志扔到了地上。他没起身,只是转过头,淡淡地瞥了南晴一眼。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才是东西。
南晴看着他这眼神,反而笑得更明显了。她没再逗他,转身回了堂屋。
午饭很丰盛,外婆杀了一只鸡,炖了汤,炒了几个拿手小菜。南晴问了问寨子里的近况,外婆简单说了说,没提山神庙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说了些家长里短。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外婆去午睡。堂屋里只剩下南晴、南翎,还有阳台上那位似乎又睡过去的“大爷”。
南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向南翎,脸上的轻松神色敛去,多了几分凝重。
“翎翎,妈这次回来,不光是看你。”她开门见山,“工作上遇到点麻烦。”
南翎放下手里的抹布,看向她。
“对头公司不知道从哪儿请了高人,用了些不干净的手段。”南晴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这半年,公司几个重要的项目接连出问题,不是关键人员突然生病住院,就是合作方临签约时反悔,要么就是工地莫名其妙出事。我查过,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像是……被人坏了气运,或者下了绊子。”
她顿了顿,看向南翎:“我这次回来,是想请你外婆出手,或者,看看寨子里还有没有别的……能用得上的‘资源’。”
南翎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外婆说过,他妈当年也炼过蛊,只是后来走了另一条路。能让他妈都觉得棘手、需要回来求助的“麻烦”,恐怕不简单。
“外婆年纪大了,很久不碰那些了。”南翎说。
“我知道。”南晴点头,“所以我来问问你。”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投向阳台方向。
就在这时,外婆房间的门开了。外婆拄着拐杖走出来,她走到堂屋,看了南晴一眼,又看看南翎,最后目光也落在阳台上。
“我老了,炼不动大蛊了,也折腾不起。”外婆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翎的那小家伙,你问问。他要是肯帮忙,或许有办法。”
南晴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站起身,走到阳台门边,这次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躺椅上背对着她的任枫,直接开口,语气干脆利落:
“任枫,帮我解决这个麻烦。条件你开。”
躺椅上的人没动,也没应声,像是睡着了。
南晴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也不急,就站在那里,双手抱臂,耐心等着。
南翎走过去,蹲在躺椅边,伸手轻轻拉了拉任枫的袖子,小声说:“那是我妈。”
任枫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平躺在竹椅上,睁开了眼睛。先是看了南翎一眼,然后又转向站在门口的南晴。
他的目光在南晴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视线似乎穿透了什么,落在了南晴周身缠绕的灰黑色气息上。
那是厄运和小人作祟的气息,像几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身上,虽然不致命,但确实在缓慢地消耗她的气运,带来各种不顺。
啧。
麻烦。
任枫在心里嫌弃地啧了一声。他刚吃饱午饭,正想好好睡个午觉。
但小仆从拉着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小仆从的妈也站在那里,身上缠着讨厌的东西。
算了。
任枫抬起一只手,手臂很白,手指修长。他对着南晴的方向,隔空,轻轻一点。
指尖似乎有金芒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一缕金色气息从他指尖射出没入南晴的眉心。
南晴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就在那缕金芒没入的瞬间,她感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却沉重的枷锁。一直隐隐缠绕在心头的烦躁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瞬间消散。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就这么简单?隔空一点?
南晴站在原地,感受着身体和精神的明显变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知道蛊王厉害,也知道化形后的蛊王必然有不凡之处,但……这弹指间驱散她缠身厄运的手段,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已经不是“厉害”能形容的了。这根本就是她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层次。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躺椅上那个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了只苍蝇的年轻男人,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玩味、审视、甚至那点基于“母亲”身份的隐隐挑剔,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深深的、带着敬畏的重视。
“好了。”任枫闭着眼,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翻了个身,又用后脑勺对着他们,表示谈话结束,午觉继续。
南翎眨眨眼,看着阳台上又恢复成咸鱼躺姿势的任枫,再看看妈妈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和眼中那抹未散的惊色,慢半拍地意识到,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点,好像……真的把他妈头疼了半年的麻烦给解决了?
就这么简单?
他看看任枫,又看看妈妈,心里有点懵,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得意。看,他的蛊王,多厉害。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懒成一滩泥,吃饭要人喂,走路嫌麻烦,晒太阳不能打扰,脾气还怪……但关键时刻,是真的靠谱。
南翎的耳朵尖有点发烫。他抿了抿嘴,走到妈妈身边小声问:“妈,真……好了?”
南晴收回落在任枫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儿子。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里那点与有荣焉的小骄傲,她脸上严肃的神色缓了缓,伸手,揉了一把南翎柔软的黑发。
“嗯,好了。”她的声音也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还真是……”
她顿了顿,没说完,只是又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位“深藏功与名”的主儿,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捡到宝了。”
南翎耳朵更热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面,心里那点小得意却咕嘟咕嘟冒得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