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蛊王的苗疆少年(16)
夜里,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
开始是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吊脚楼的黑瓦上,啪啪作响。很快,雨势变大,哗啦啦的,像无数颗豆子砸下来。风也起来了,卷着雨丝,从木窗的缝隙往里钻,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南翎躺在床上,还没睡着。他听着窗外的雨声,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他不喜欢下雨,更不喜欢打雷。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的,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声音不大,但每响一下,南翎的身体就抖一下。他把自己往薄被里缩了缩,闭上眼睛,试图忽略那声音。
睡在旁边的任枫似乎也被这恼人的动静吵到了。他原本是平躺着的,此刻翻了个身,面朝南翎的方向,眉头微蹙,在睡梦中发出不满的咕哝。
又一道雷滚过,比刚才更近,声音也更响。闪电的余光甚至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一闪而过。
南翎整个人在被子里猛地一颤。记忆深处某些破碎的、带着潮湿和血腥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雷声很大。年幼的他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躲在楼梯的角落。
他透过妈妈手臂的缝隙,看到客厅里,爸爸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着,眼神疯狂,手里拿着一个刻满虫纹的黑罐子,对着妈妈念念有词。
妈妈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很冷,手里也捏着什么东西。
然后,爸爸忽然惨叫一声,手里的罐子炸开,黑烟弥漫。他倒在地上,抽搐着,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吐出白沫。
妈妈松开了抱着他的手,慢慢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地上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声音平静地叫了救护车。
那天之后,爸爸就住进了很远的疗养院,再没回来。妈妈得到了公司,变得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少回家。外婆带着他回了寨子。
雷声,雨夜,扭曲的脸,惨叫,黑烟,还有妈妈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这些碎片混杂在一起,成了南翎心里一道隐秘的伤。平时看不出来,一到这样的雨夜,就被雷声轻易撕开。
南翎把自己蜷缩得更紧,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被子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旁边的任枫彻底被吵醒了。
雷声,雨声,还有怀里这个小东西筛糠似的抖,没完没了。
烦。
他本来睡得好好的。
任枫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没什么情绪。他侧过身,看着旁边那团裹在薄被里抖个不停的影子,眉头皱得更紧。
又一道炸雷在很近的地方响起,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那团影子抖得更厉害了,甚至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任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连人带被子一把捞了过来,圈进自己怀里。他比南翎高,骨架也大,轻易就把那团颤抖裹进了自己胸前。
南翎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微凉但结实的怀抱,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气息笼罩。
任枫没理会他的僵硬,直接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南翎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耳朵。另一条手臂则横过南翎的腰,把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
“吵死了。”任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吵醒的不爽,热气喷在南翎的发顶,“睡觉。”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含糊,但奇异地,盖过了窗外一部分嘈杂的雨声雷声。捂在耳朵上的手也阻隔了部分声波的直接冲击。
南翎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脸颊被迫贴着他微凉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线条,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透过胸腔和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意外的……让人安心。
鼻尖全是任枫身上独有的味道。微凉的手掌盖着耳朵,隔绝了部分可怕的雷声。
南翎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颤抖也渐渐平息。他闭上眼睛,睫毛扫在任枫胸前的衣料上。
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窗外的雷雨还在继续,但声音似乎被隔绝在了这个怀抱之外。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
一道闪电猛地划过夜空,瞬间将昏暗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惨白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两人相拥的床上,照亮了任枫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皮肤是冷的白,在闪电的光下几乎透明。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线条清晰的下巴。
这张脸,在清醒时总是带着疏离和懒散,此刻在睡梦中,却奇异地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纯净的俊美。
南翎就在这一片亮得刺眼的白光里,看着这张脸。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失速。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雷声,什么雨夜,什么破碎的记忆,全都被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挤了出去。
只剩下一个念头,强烈得无法控制。
鬼使神差地,他仰起头对着那张微抿的唇,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南翎的嘴唇温热,有些干。任枫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要软,微凉,带着他气息里那种淡淡的腥甜。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闪电熄灭,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雨声和渐远的雷声。
南翎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一片。
他在干什么?他疯了吗?
南翎猛地想退开,逃离这荒唐又失控的一刻。
一只微凉的大手,却在他后颈猝然收紧,不容抗拒地按住了他后退的动作。
任枫睁开了眼睛。在重新降临的黑暗里,那双瞳孔幽幽地亮着。
他看着近在咫尺、南翎那双因为惊吓和羞耻而睁得滚圆的猫眼,看着他脸颊上迅速蔓延开的滚烫红晕。
任枫的舌尖很慢地舔过下唇,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又像在回味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含住南翎的下唇,轻轻一吮,南翎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然后舌尖抵开齿关,长驱直入,像是要把怀里这个人拆吞入腹。
南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任枫的气息把他完全笼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都要……危险。微凉的舌在他口腔里扫过,激起一阵陌生的、令人腿软的麻痒。
他被吻得发晕,呼吸被完全掠夺,身体软得几乎站不住。手无意识地抓紧任枫胸前的衣料,指尖陷进布料里,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任枫搂在他腰后的手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吻很深,很重,带着某种近乎惩罚的意味。任枫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热得烫人。南翎被迫仰着头承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嘴唇上、舌尖上、身体里每一处被点燃的陌生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
任枫终于放开了他。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黑暗中,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还有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
任枫的嘴唇很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水泽。他盯着南翎,目光从他红肿的唇,移到蒙着水汽的眼睛,再往下,到因为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那眼神很深,带着某种尚未平息的东西。
南翎的嘴唇还麻着,微微张开喘气。他脸上烧得厉害,连脖子都红了。身体还在刚才那个吻的余韵里轻轻发颤,腿软不行。
任枫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南翎发烫的耳廓,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味道不错。”
四个字,带着滚烫的呼吸,钻进南翎耳朵里。
说完,他没再看南翎快要冒烟的脸,也没再做别的什么。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南翎更紧地搂进怀里,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颈窝,然后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快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刚才那个激烈到让人腿软的吻,只是一场幻觉,或者只是睡梦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插曲结束,他就要继续睡觉了。
南翎僵硬地被他搂在怀里,脸贴着他微凉的颈侧皮肤,能感觉到他平稳的脉搏。嘴唇上还残留着被吮吸啃咬的麻痒感,口腔里也满是任枫的气息。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呼啸,身体一阵阵发软发热。
他就这么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任枫渐渐平稳的呼吸,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有,又好像一片空白。
他亲了任枫。
任枫也亲了他。
任枫说……味道不错。
然后……就睡了?
南翎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羞耻、慌乱、难以置信,还有隐秘的甜,像打翻的颜料盘混在一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离这个引发一切混乱的源头远一点。
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任枫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像是在警告他别乱动。
南翎不动了。
他僵在任枫怀里,感受着腰间手臂的重量,颈侧温热的呼吸,和唇上未散的酥麻。
雨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南翎睁着眼,看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听着耳边平稳的心跳。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