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蛊王的苗疆少年（17）

第二天早上，南翎是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的。

雨停了，天光从窗户透进来，亮得有些刺眼。他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的记忆就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南翎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身侧。

任枫还在睡。面朝着他，一条手臂横在他腰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枕头上。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点，是那种被吮吸过的绯色。

他就这么睡着，呼吸平稳，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南翎看着他的睡颜，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他屏住呼吸，缓慢地试图把自己从任枫的手臂下挪出来。

刚挪动一寸，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任枫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非但没松手，反而把他更紧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上他的发顶，蹭了蹭。

南翎整个人都被圈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微凉的锁骨，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别动……”任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在头顶响起，“再睡会儿。”

南翎僵在他怀里，不敢动了。他能感觉到任枫平稳的心跳，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昨晚的触感，嘴唇的麻痒，还有任枫那双在黑暗中幽亮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回放。

他的耳朵尖烫得厉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任枫才像是睡够了，慢吞吞地睁开眼。他先是眨了眨眼，眼神有些空茫，然后焦距才慢慢对准，落在怀里南翎通红的耳朵和紧绷的侧脸上。

他盯着那红透的耳尖看了两秒，然后，没什么表情地低头用嘴唇很轻地碰了碰。

微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南翎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撞上任枫刚刚睡醒、还带着点慵懒茫然的眼睛。

“早。”任枫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松开搂着他的手臂，翻了个身平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黑发凌乱地翘着，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个轻吻耳尖的动作，只是他睡迷糊了的下意识行为。

南翎坐在床上，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起床，慢吞吞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然后趿拉着拖鞋，迷迷糊糊地往房间外走，像是要去洗漱。

一切好像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南翎知道，不一样了。

那晚之后，很多东西都变得不一样了。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确实存在的东西，黏稠的，微妙的，让人的心跳总是不受控制。

任枫还是那个任枫。懒，能不动就不动，晒太阳要挑地方，吃饭要人喂，走路嫌麻烦。

但他对南翎的亲近，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默许，甚至……愉悦。

比如喂血的时候。以前他喝完就完事，现在他会慢悠悠地舔干净南翎指尖的血珠，舌尖扫过皮肤的触感又湿又痒。然后他会抬起眼睛，看着南翎，瞳孔在光线下微微眯起，像只餍足的猫。

有时候，他还会凑过来，在南翎的嘴角或者脸颊上，很轻地啄一下，再若无其事地退开，继续躺下晒太阳。

他好像，有点上瘾了。

南翎自己，也变得有些不对劲。他变得很容易害羞，任枫一个随意的靠近，一个没什么深意的眼神，都能让他耳朵发烫，心跳加速。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靠近任枫。

炼蛊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走神，目光飘到旁边躺椅上任枫身上，看他睡觉的侧脸，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然后，就会被任枫用指尖弹一下额头。

“专心点。”任枫通常会懒洋洋地丢过来一句。

南翎就红着耳朵，赶紧收回视线，但过不了多久，目光又会飘过去。

外婆很快就看出了苗头。

她活了大半辈子，眼睛毒得很。南翎时不时就红透的耳朵，飘忽的眼神，炼蛊时明显增多的走神次数。

还有任枫，虽然还是那副懒散样子，但看南翎的眼神，有股肉麻的占有。

吃饭的时候，任枫会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碗里不喜欢的菜挑到南翎碗里，或者把南翎喜欢的夹过去。南翎给他喂饭，他会就着南翎的手吃，然后很顺手地，用拇指擦掉南翎嘴角沾到的一点酱汁。

这些小动作，以前是没有的。

外婆坐在桌子对面，慢慢地吃着饭，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轻轻地叹一口气，摇摇头，眼神复杂。

她知道，有些事，拦不住。就像山里的藤，一旦缠上了树，就会越缠越紧，直到融为一体。

南晴也打来了电话。不是闲聊，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翎翎，”南晴在电话那头，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清晰和距离感，“你跟妈说实话，你跟那个任枫，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南翎握着手机，站在吊脚楼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晒草药的外婆，和躺在旁边竹椅上闭眼假寐的任枫。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妈……你说什么呢。”他声音有点虚。

“别跟我打马虎眼。”南晴的声音沉了沉，“我看得出来。上次回来，你俩之间那气氛就不对。他现在是不是……更黏你了？你也……不抗拒？”

南翎抿了抿唇，没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电话那头，南晴也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担忧。

“翎翎，你想清楚。”南晴的声音很认真，一字一句，“他不是人。他是万毒蛊王，是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异类。他现在是化形了，看起来是个人，但本质上，跟我们不一样。”

“他的寿命有多长？他的心性会不会变？他对你的感情，是依赖，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妈不是反对，是担心你。”南晴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条路，不好走。你选了他，就等于选了条跟普通人不一样的路，以后要面对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南翎听着妈妈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楼下那个躺在阳光里的身影上。任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朝楼上的方向瞥了一眼，没什么情绪，但南翎觉得那一眼，是在看他。

他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妈，我知道。”南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他不是人，知道他跟我不一样，知道未来可能有好多麻烦。”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很小的弧度。

“可是妈，我控制不住。”

“我看见他就高兴。他靠近我，我就心跳加速。他抱着我，我就觉得安心。他亲我……”南翎的脸红了红，声音更小了些，“……我觉得，好像也不坏。”

“我知道这条路可能难走。但让我现在离开他，我做不到。”南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的认真，“就像您当初，明知道炼蛊危险，不也还是选了那条路吗？”

电话那头，南晴久久没有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南晴才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叹息里的无奈更多。

“你这孩子……真是我儿子。”南晴的声音有些哑，“跟你妈当年一样，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那……妈也管不了你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保护好自己，别傻乎乎地把什么都赔进去。”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注意措施。虽然我不知道你们……需不需要那玩意儿……”

“妈！”南翎的脸瞬间爆红，烫得能煎鸡蛋，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行了行了，不说了，我还有个会。”南晴像是也被自己那句话尬到了，匆匆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南翎还举着手机，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他下意识地看向楼下的任枫。

任枫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靠在竹椅里，仰着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给他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看着南翎通红的脸，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南翎摇摇头，放下手机，也朝他笑了笑。

心里那点因为妈妈的话而产生的细微忐忑，忽然就散了很多。

管他呢。

至少现在，他在他身边。他会对他好，会护着他，会在他害怕的时候抱住他，会……吻他。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南翎走下楼梯，走到院子里，在任枫的竹椅边蹲下。任枫很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电话打完了？”任枫问，声音懒洋洋的。

“嗯。”南翎应了一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任枫的手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把原本整齐的发型揉得一团乱。

“晚上想吃什么？”南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任枫想了想，慢吞吞地说：“腊肉。还有……你。”

南翎的脸又红了，瞪了他一眼，站起身跑开了，耳朵尖红得滴血。

任枫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重新躺回竹椅里闭上了眼睛，晒太阳。

阳光很好，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