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蛊王的苗疆少年(18)
这天下午,寨子里的邮差骑着那辆哐当作响的旧摩托车,停在了老槐树下。他扯着嗓子喊了几户人家的名字,最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在手里。
“云崖寨!有信!盖了红戳的!”
支书正好在附近,走过去接了过来。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实,边缘用蜡封着,上面印着个复杂的花纹,中间是个弯月的图案。信封右下角用毛笔写着“云崖寨寨老会亲启”,字迹工整有力。
支书拿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了起来。他认得这个火漆印和图案,是古月苗庄的徽记。
古月苗庄是这片山区势力最大、传承也最久的几个大寨之一,平时跟云崖寨这种小寨子没什么来往。
他捏了捏信封,很厚,里面不像只有一封信。他想了想没拆,拿着信封转身往南翎家走去。有些事,得找老一辈商量。
堂屋里,外婆正坐在火塘边补衣服。支书走进去,把信封递给她。
“阿婆,古月苗庄来的信,盖了他们的戳。”
外婆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信封,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那火漆印和弯月图案。她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最上面是一张暗红色的硬卡纸,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百寨鉴蛊大会邀请函”。下面是几页打印纸,密密麻麻写着大会的规则、时间、地点和一些注意事项。
外婆一页页翻着,看得很慢。支书站在一边,也凑过去看。越看,两人的眉头皱得越紧。
“鉴蛊大会……”外婆放下那沓纸,声音有些发沉,“十年一次,又到了。”
支书点点头,脸色也不好看。“这次轮到古月苗庄主办。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就在他们庄里。”
外婆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封邀请函,眼神有些飘远。鉴蛊大会,名义上是西南各苗寨蛊术交流切磋的盛会,展示各寨传承,互相学习。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
大会上各寨的表现,炼出的蛊虫水平,直接关系到未来十年里,各寨在山区的话语权,能分到的公共资源,甚至一些古老传承的共享资格。
那些大寨子人才辈出,每次都能拔得头筹,拿到最好的利益。而像云崖寨这样的小寨子,老一辈的蛊师这些年走的走,老的老,年轻一辈没几个真正沉下心学,炼出的蛊也就对付个蛇虫鼠蚁,上不了台面。
去参加,多半是陪跑,丢人。不去,就等于自动放弃未来十年的很多机会,寨子会更边缘化。
“咱们寨子……”支书叹了口气,在火塘边的小凳上坐下,拿起水烟筒,闷闷地抽了一口,“能拿得出手的,还有谁?”
外婆也沉默着。她脑子里把寨子里那些还懂点蛊术的人过了一遍。
年纪大的,手抖了,眼花了,炼不动了。年纪轻的,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心思不在这上面。剩下几个半吊子,炼个驱蚊虫的蛊都费劲。
就在这时,南翎从楼上下来了。他刚午睡醒,头发还有点乱,眼睛迷迷糊糊的。看到堂屋里支书和外婆凝重的脸色,他愣了一下。
“叔,外婆,怎么了?”
外婆把手里那封邀请函和规则说明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南翎接过来,坐到外婆旁边,就着火光看。他看得很认真,一页页翻过去,脸色也慢慢变得严肃。
“鉴蛊大会……古月苗庄主办……”他低声念着,手指在“资源分配”“话语权”那几个词上停顿了一下。
看完,他抬起头,看向外婆和支书。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那双猫眼里映着跳动的光点,很亮。
“外婆,叔,”南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让我去吧。我代表咱们寨子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外婆和支书都看向他。支书眼里有些惊讶,也有些犹豫。外婆看着他,目光很深,像在衡量什么。
“翎娃子,”支书放下水烟筒,斟酌着开口,“这不是闹着玩的。去的都是各寨的好手,炼的蛊也厉害。你……有把握?”
南翎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慢慢说:“我没跟外面的人比过,不知道他们多厉害。但我知道,咱们寨子不能不去。去了,至少还有个机会。不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看向外婆:“而且,外婆,您教我的,还有……任枫教我的,我都好好练了。我不敢说一定能赢,但我想试试。为寨子,也……为我自己。”
外婆看了他很久,久到火塘里的柴火都噼啪响了一声。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想去,就去吧。”外婆说,声音有些哑,“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去溜溜。咱们云崖寨,还没到没人可用的地步。”
支书看看外婆,又看看南翎,最终也点了点头:“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翎娃子,你好好准备,需要什么材料,寨子里想办法给你凑。”
南翎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
事情定下来,支书又坐了一会儿,商量了些细节,就起身走了。外婆也回了自己房间,说要去翻翻老箱底,看看有没有以前留下的、能用上的东西。
堂屋里只剩下南翎一个人。他拿着那封邀请函,又仔细看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烫金的字体。
“看什么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任枫不知何时下来了,靠在楼梯扶手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宽松的旧睡衣,头发睡得翘起一撮。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南翎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把下巴搁在他肩膀,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鉴蛊大会……”任枫念出封面上的字,眼睛半眯着,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什么东西?”
南翎把大会的情况简单跟他说了说,包括要去古月苗庄,要代表寨子参加,可能还会遇到其他寨子的高手。
任枫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又打了个哈欠,把脸埋在南翎颈窝蹭了蹭,含糊地说:“想去就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好像对什么比赛、资源、话语权完全不感兴趣,只当是南翎要出门玩一趟。
但就在他靠过来贴着南翎脖颈的时候,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幽光。
他的神识扫过南翎手里那封暗红色的邀请函。在硬卡纸的夹层里,在烫金的花纹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气息。
隐藏得极好、几乎与纸张本身融为一体的恶意印记。印记的源头,隐隐指向邀请函的发出地,古月苗庄的方向。
任枫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把南翎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搂得更紧了些。
南翎被他搂着,感觉他今天抱得有点紧,但也没多想,只当他又犯懒了,想靠着。他继续看着手里的规则说明,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准备哪些材料,炼哪种蛊比较有把握。
任枫把脸埋在他肩头,闭上眼睛,像是又要睡着了。只有那双搂着南翎的手臂,微微收紧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