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蛊王的苗疆少年（19）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压在山头。

寨子口聚了些人，支书、外婆，还有几个相熟的叔伯婶娘，都来送行。南翎背了个登山包，穿着利落的深色衣裤，头发梳得整齐，眼睛亮亮的，看着精神头很足。

任枫站在他旁边，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今天穿了身南翎给他新买的黑色运动套装，衬得皮肤更白，头发随意抓了抓，依旧有些凌乱。

他微微低着头，眼皮半耷拉着，时不时打个哈欠，一副“为什么要起这么早出门好麻烦”的表情。

一起去的还有寨子里一位叫岩山的叔伯，人稳重，懂些人情世故，算是领队兼照应。

岩山叔开着一辆有些年头的七座面包车，车身上还贴着褪色的广告贴纸。

南翎拉开侧门，让任枫先上。任枫慢吞吞地爬上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脑袋往窗框上一靠，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南翎笑了笑，挨着他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岩山叔发动车子，跟送行的人挥挥手，车子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寨子。

山路颠簸，车子开得不快。任枫随着车子的摇晃，脑袋一点一点，睡得倒是安稳。南翎坐得笔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和梯田有些兴奋。

开了大半天，下午时分，车子进入了一片陌生的山区。这里的山势更陡，林子也更密，路况明显差了不少。岩山叔说，这是到了黑石寨的地界，过去就是古月苗庄了。

正说着，前面路上横着几块大石头，把不宽的山路挡了一半。石头旁边站着四五个人，都是年轻人，穿着打扮和云崖寨不太一样，神色带着点懒散和审视。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在南翎他们的车和几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南翎和靠着车窗睡觉的任枫身上，嘴角撇了撇露出个不善的笑。

“哟，这哪来的稀客？看着面生啊。”黑皮肤青年走上前，一只手搭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敲了敲。

岩山叔停下车，摇下车窗，脸上堆起笑：“几位小兄弟，我们是云崖寨的，去古月苗庄参加鉴蛊大会，路过宝地，行个方便？”

“云崖寨？”黑皮肤青年嗤笑一声，目光又飘向后座的南翎和任枫，“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也敢派人来参加大会？别是去丢人现眼的吧？”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跟着哄笑起来，眼神在南翎俊俏的脸上和任枫苍白的侧颜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这小哥长得倒是水灵，比大姑娘还俊。”黑皮肤青年盯着南翎，语气暧昧，“旁边那个是你相好的？长得也不错，就是看着病恹恹的，中看不中用吧？”

南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没说话。岩山叔脸色变了变，想开口打圆场。

任枫原本靠着车窗睡觉，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坐直身体，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那个黑皮肤青年。周围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度。

南翎在座位上，轻轻动了下。他伸手在任枫放在腿上的手背，很轻地按了下，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他对任枫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我来。

任枫看了他一眼，手指动了动，反手握了一下南翎的手，然后松开了，重新靠回车窗闭上眼睛。

南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笑容，走到黑皮肤青年面前。

“这位大哥，我们是去参加大会的，赶时间。麻烦行个方便，把石头挪一挪？”南翎语气客气，声音清亮，听起来毫无攻击性。

黑皮肤青年看他这副“好欺负”的样子，更加得意，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南翎脸上，压低声音，语气下流：“挪石头？行啊。让哥哥摸一下你这小脸，或者……”

他目光瞟向车里的任枫，“让你车里那个病美人下来，陪哥几个说说话，石头立马搬开。”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南翎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透明光点从他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黑皮肤青年微微敞开的衣领。与此同时，南翎感觉到自己袖口里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青年毫无所觉，还在那里嘿嘿笑着，伸手就想来摸南翎的脸。

他的手刚抬到一半，脸色忽然一变。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了一口，整张脸瞬间扭曲起来。

紧接着，他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双手疯狂地在身上抓挠，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表情痛苦又滑稽。

“痒！好痒！什么东西！”他一边抓挠，一边跳脚，衣服很快被抓得凌乱不堪，露出皮肤上迅速冒起的一片片红疹。

他身后的同伴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南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无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这位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被什么虫子咬了？我们寨子有种草药专治痒，要不要试试？”

青年痒得快要发疯，哪还顾得上回答，只顾着抓挠。他越抓越痒，皮肤都抓破了，渗出血丝，模样狼狈不堪。

南翎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蹲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管好你的嘴，还有你的虫子。下次，就不只是痒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黑皮肤青年的耳膜。青年抓挠的动作顿了一下，惊恐地看向南翎。此刻南翎的眼神和他那张俊俏无害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南翎说完，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回到车上，关上车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岩山叔，他们好像遇到点麻烦，我们等等再过去吧。”南翎对前排的岩山叔说，语气自然。

岩山叔看了看车外那几个乱成一团、忙着给黑皮肤青年找药止痒的年轻人，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神色平静的南翎，心里明镜似的。

他点点头，没多说，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子，等那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路中间的石块勉强挪开一条道，才缓缓开了过去。

车子驶过时，南翎瞥了一眼车窗外。那个青年瘫坐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抓挠，满脸通红，又羞又怒，却再不敢往车里看。

车子重新驶上平稳的道路。

任枫这才又睁开眼，黑色的眼眸看向南翎。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南翎的脸颊，动作很轻。

“脏了。”他说，语气平淡，手指在南翎脸颊上刚才差点被碰到的位置，轻轻抹了一下，仿佛那里真的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南翎耳朵有点热，抓住他的手，握在手里。“没事，我自己能处理。”

任枫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微红的耳尖，没说什么，只是反手回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下次，让我来。”

南翎抿嘴笑了笑，没应，也没反驳，只是靠他更近了些。

当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古月苗庄。

庄子建在两山之间的开阔谷地，规模远比云崖寨宏大。高耸的石砌寨门，飞檐斗拱，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明显经过精心修缮和维护。

寨墙蜿蜒，里面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和石屋，还有几栋颇为气派的仿古建筑。此刻寨门大开，挂着红绸，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但一踏入寨门范围，南翎就感觉有些异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有香烛纸钱的气味，有草药味，还有一种类似陈旧寺庙的沉闷。

寨子里看起来很热闹，人们的穿着打扮也比云崖寨光鲜不少，但那些来往的庄民和参赛者脸上，笑容似乎都带着几分刻意，眼神里藏着打量和戒备。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好几道隐晦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庄内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都有微弱的蛊力波动，像是布置的监视或警戒用的蛊虫。

岩山叔去登记处办理入住。南翎和任枫站在一旁等待。任枫微微低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起来依旧是一副病弱畏生的样子。

“这里的气味，”任枫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南翎能听到，黑色的眼眸扫过庄内那些古朴的建筑和来往的人群，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我不喜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东西是假的，恶意是真的。”

南翎心里一凛，握紧了他的手，示意自己明白了。

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对襟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人，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气质温和但眼神精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南翎和任枫。

“这位就是云崖寨的南翎小友吧？一路辛苦了。我是古月苗庄的庄主，月千重。”月千重笑着开口，语气热情，“这位是……”

“这是我表哥，任枫。他身体不太好，陪我过来看看。”南翎脸上立刻挂起招牌式的、阳光又略带腼腆的笑容，语气乖巧。

“原来如此，欢迎欢迎。”月千重目光在任枫身上停了停，笑容不变，“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西边的客院，清净。两位先歇息，晚上庄里设了接风宴，还请务必赏光。”

“多谢庄主。”南翎道谢，态度恭敬有礼。

月千重又寒暄了几句，便让一个庄丁领着他们去客院。转身离开时，他脸上热情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深沉，低声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什么。

去客院的路上，南翎看似好奇地打量着庄内景象，实则将经过的路径、建筑、人员暗暗记在心里。他袖子里一只小飞虫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落在路旁一丛茂盛的花叶下。

客院是几间独立的竹木小屋，环境确实清幽。但位置偏僻，离庄内核心区域有些距离。领路的庄丁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关上门，南翎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后回到任枫身边。

任枫已经脱了外套，靠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南翎靠近，他睁开眼。

“这里不对劲的地方很多。”南翎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暗处有监视，庄民表情僵硬，月庄主热情得有点假......而且还有几个地方，刻着符文。”

任枫静静地听着，眼眸深不见底。他伸出手，将南翎拉到身边坐下。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南翎的手腕内侧，“这里的地下，有东西。和山神庙下面那个疯了的东西，味道有点像，但被收拾过了，打扮得人模狗样。”

他抬起眼，看着南翎：“它在叫我。用那种……让人恶心的方式。”

南翎心一沉。果然，这次的鉴蛊大会，水深得很。

“那我们……”南翎看向任枫。

任枫低下头，额头抵着南翎的额头，亲密的贴在一起。

“别怕，翎翎。”任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有我在。你想玩，就陪他们玩玩。他们想动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得先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