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蛊王的苗疆少年(20)
鉴蛊大会的第一轮比赛,在第二天上午开始。
赛场设在庄内一个很大的露天广场,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搭着看台。中央划出几十个隔开的石台,每个石台后站一位参赛者。
任枫坐在看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色运动服,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周围嘈杂的人声,灼热的日光,似乎都与他无关。只有偶尔,帽檐下的睫毛会微微颤动一下,表示他还醒着。
比赛分两场。第一场,辨识材料。
广场中央的长桌上,杂乱地堆放着上百种东西。晒干的虫子,颜色各异的草药,奇形怪状的矿石,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粉末和块茎。
规则很简单。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从这堆混杂的东西里,找出指定名单上的三十种材料。找对越多,得分越高。找错倒扣分。
这对基本功要求极高。很多材料外形相似,或者经过处理改变了模样,稍有疏忽就会认错。
铜锣一响,比赛开始。
几十个参赛者涌到长桌前,开始翻找。
有人动作很快,抓起一样看看,对的放进手边竹篮,错的扔回去。有人动作迟疑,拿起一样反复辨认。场上只剩下翻动和低声辨认的声音。
南翎站在长桌的一端,没有急着动手。他先快速扫了一眼整个桌面,目光在那堆东西上缓缓移动。几秒后,他才伸手。
他几乎不用思考,拿起一样,辨认,放下或放入,行云流水。有些别人要反复看的东西,他瞥一眼就知道对不对。
看台上,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子,是哪个寨的?手挺快。”
“云崖寨的,叫南翎。昨天才到。”
“云崖寨?那种小地方,能出这种苗子?”
“谁知道呢,看着是有点门道。”
任枫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他家翎翎,当然厉害。
一炷香很快燃尽。铜锣再响,所有人停手,退开。有庄丁上来,逐一检查每个人的竹篮,记录成绩。
南翎的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种材料,不多不少,全对。他是全场少数几个全对的人之一,用时也排在前列。
主考官宣布成绩时,念到南翎的名字,看台上又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探究,也有不善。
南翎站在自己的石台后,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好像没感觉到那些目光。只有任枫知道,他家翎翎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是他兴奋时的小动作。
第二场,现场淬炼。
材料是统一的,摆在每个石台上。几种常见的毒虫,几样基础草药,一块品质一般的蛊石。要求也很明确:用这些材料,在两个时辰内,淬炼出一只“驱瘴蛊”。
驱瘴蛊不算复杂,很多寨子都有传承的方子,是用毒虫互相吞噬,辅以草药和蛊石催化,炼出能暂时驱散山林瘴气的蛊虫。考验的是对火候、时机、以及材料配比和能量引导的掌控。
铜锣再响,第二场开始。
广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窸窣声。有人开始处理毒虫,有人点燃特制的小炭炉,有人研磨草药。
南翎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检查了一遍台子上的材料,确认无误。然后,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急着将毒虫投入器皿开始相斗。
他先拿起那块灰扑扑的蛊石,用一把小银刀,小心地在石头上刮下一些极细的粉末,收集到一个小玉碟里。接着,他开始处理那几种草药。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条斯理,但每一步都很准。
处理完材料,他才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将处理好的毒虫按照特定的顺序放入,然后依次加入草药萃取物和蛊石粉末。
他处理完材料,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立刻开始。他先将几种处理好的毒虫小心放入一个浅口的黑陶盘中,没有立刻让它们互相攻击。
他拿起那个装有蛊石粉末的玉碟,用指尖蘸取一点,沿着陶盘边缘缓缓撒了一圈,粉末在盘底形成了复杂纹路。
接着,他将几种草药萃取物和烘烤粉末,按特定顺序和比例,小心地点在陶盘内几个不同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用竹签,轻轻拨动那几只被药力刺激得有些躁动的毒虫,让它们缓慢地按照特定的轨迹在陶盘内移动、试探。
每当有毒虫受伤或死亡,流出的体液和残骸就会与盘底的粉末发生反应,蒸腾起颜色各异的气息。
南翎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站在石台后,目光沉静地看着陶盘内的变化。
他的动作,与旁边那些或急促、或焦躁的参赛者形成鲜明对比。陶盘内,毒虫的数量在缓慢减少,但剩下的毒虫甲壳颜色逐渐加深,散发出内敛而稳定的能量波动。
看台上,月千重的目光落在南翎身上,又移向他面前那个看似平静的黑陶盘,眼神深了深。
任枫依旧靠在角落,闭着眼。但他的神识“看”得很清楚。
南翎的手法,已经脱离了很多寨子传承中那种相对粗放的“养蛊”路子。他更注重引导和融合各种材料的能量,让蛊虫在形成过程中就打下更具潜力的基础。
任枫帽檐下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家翎翎,学东西确实快。而且,会用。
时间流逝,场上的陶盘里,大部分参赛者的毒虫已经分出了胜负,只剩下一两只最强壮的,在盘内焦躁地爬动,吞噬着同类的残骸,身上散发着凶戾的气息。他们开始加入草药和催化材料,试图稳固和提升蛊虫的品质。
南翎的陶盘里,战斗也接近尾声。最后剩下的,是一只通体颜色变得深青、背甲隐隐有细密纹路浮现的硬壳甲虫。
它没有像其他蛊虫那样显得狂躁,反而伏在盘中央,微微抖动着触须,安静地吸收着盘内最后那些精纯的能量气息。
南翎这才拿起最后一点处理过的草药精华,没有直接滴在甲虫身上,而是轻轻点在陶盘边缘几个特定的位置。
草药精华渗入盘底残留的粉末纹路,发出微光。那只深青甲虫仿佛受到吸引,缓缓爬过去,将那些发光的痕迹一一舔舐干净。
每舔舐一处,它背甲上的纹路就清晰一分,身上的气息也浓郁一分。
当成型的甲虫彻底安静下来,伏在盘中央,背甲呈现出温润的青碧色泽,南翎的淬炼完成了。
几乎同时,旁边黑水寨那个年轻人的陶盘里,他那只看似凶悍、实则气息虚浮的蛊虫,在吞噬最后一份催化材料时,身体猛地一僵,剧烈抽搐起来,背甲颜色迅速灰败……
南翎毫无争议地获得头名时,任枫的神识捕捉到场上散逸的微弱能量波动。
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属于蛊王的本能,如同呼吸般,将其中最精纯的一小部分,隔空吸纳过来。
【叮——摄入游离蛊炼能量(多源混合),生命时间+0.05小时。】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这点能量对现在的他来说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他更在意的是,那些落在南翎身上的不怀好意的视线。
宣布结果时,看台上的议论声更大了。不少人都记住了这个来自小寨子、却连拿两场好成绩的俊俏少年。月千重脸上的笑容更深,亲自走下看台,拍了拍南翎的肩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南翎恭敬地应着,笑容依旧乖巧阳光。
只有退场时,经过任枫坐的那个角落,南翎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往那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耳根微微泛红。
任枫依旧靠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但在南翎经过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拂过南翎的手腕。
南翎脚步一顿,随即恢复正常,跟着人流离开了广场。
任枫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起身离开了。
他的神识在离场时锁定了看台上几道一直暗中观察南翎的视线。一道来自月千重身边一个沉默的老者,一道来自某个衣着华丽、神情倨傲的年轻女子,还有几道分散在人群中,气息晦涩。
看来,他家翎翎今天太过出彩,引来的不光是惊叹,还有苍蝇。
任枫黑色的眼眸在帽檐阴影下,掠过一丝不耐。
麻烦。
当天晚上,客院。
南翎洗漱完,坐在竹椅上,擦着还湿着的头发。
任枫靠在床边,手里拿着南翎下午炼的那只青碧甲虫,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甲虫似乎很怕他,又不敢跑,只能瑟瑟发抖地趴在他指尖。
“今天……”南翎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看向任枫,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小得意,“我没给你丢人吧?”
“嗯。”任枫应了一声,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那只装死的甲虫,甲虫咕噜滚到一边,不敢动。“还行。”
南翎嘴角翘起来,放下毛巾,走到床边坐下,挨着任枫。“那个黑水寨的人,想阴我,被我反制回去了。”他小声说,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
“看见了。”任枫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手感柔软。“干得不错。”
南翎耳朵有点热,任由他揉,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任哥,你下午……一直看着?”
“嗯。”任枫没否认,手指从他发间滑到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不然呢?”
南翎心里一甜,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嗅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腥甜气。“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有你在,我不会睡。”任枫言简意赅,手指却在他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带着安抚的力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南翎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心里那点因为白天比赛和被人盯上的紧张感慢慢消散了。他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夜深了。
客院位于庄子的西边,偏僻安静。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四周一片昏暗。
任枫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的神识像水波一样,以房间为中心,缓缓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个客院,甚至更远的一些地方。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气息在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些气息很隐蔽,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带着阴冷的的波动。
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们这个房间来的。
任枫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睁开眼,黑色的眸子里一片清明,没有半点睡意。他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熟的南翎,南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不安地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
任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轻轻安抚。同时,神识传达的警告无声地扫过房间周围。
那些靠近的气息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但没有退去。反而,其中一道气息变得更加凝实,像一条滑腻的毒蛇,从门缝下方,悄然钻了进来。
那是一条细长的蛊虫,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流动的的黑影。它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行,目标直指南翎的床铺。
影蛊。融合了那种诡异符文的力量,能化入阴影,极难察觉和防御。
任枫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放在南翎背后的手,指尖微动。一缕威压精准地刺向那条影蛊的核心——符文。
那符文像是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猛地一颤,灰光大盛,试图抵抗。影蛊也剧烈地扭曲起来,发出无声的嘶鸣。
两股力量无声碰撞。
任枫感觉到一丝滞涩。那符文的力量虽然本质低劣,但结构古怪,一时难以完全剥离。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影蛊猛地挣脱束缚,黑影暴涨扑向床上的南翎。
南翎在睡梦中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猛地惊醒。他睁开眼,就看到一团诡异的黑影扑面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意。
他瞳孔骤缩,身体反应快过思考,猛地向旁边一滚,同时手腕一翻,几枚细如牛毛、淬着麻药的银针从袖中激射而出,打向那团黑影。
银针没入黑影,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黑影只是略微一滞,继续扑来。
南翎心跳如擂鼓,但手上动作不停。他另一只手在腰间一抹,一只巴掌大的竹筒出现在手中,拔开塞子,一群通体赤红的飞虫嗡地飞出,迎向黑影。
这是他炼的“火磷蛊”,性喜灼烧阴秽之物。
赤红飞虫撞上黑影,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几缕青烟。黑影被阻了一瞬,发出更加尖锐的无声嘶鸣,形态更加扭曲。
就在这时,南翎感觉到身后,任枫的手按在了他的后心。
“嗤——”
那团灰光符文猛地炸开,化作点点灰烬消散。扑到一半的影蛊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瞬间僵直,变成一滩毫无生机的黑色粘液,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间外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南翎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竹筒。他看向地上那滩黑色粘液,又猛地转头看向任枫。
任枫已经坐起身,沉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了一点。
“任哥!”南翎扑过去,抓住他的手,入手一片微凉,“你没事吧?刚才……”
“没事。”任枫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低哑。
他顿了顿,看向门外传来闷哼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人抓到了。”
南翎立刻反应过来,他刚才打出银针和放出火磷蛊时,就隐约感觉到了窗外的异常。此刻听任枫一说,他毫不犹豫,手腕又是一抖,数枚银针再次射出,目标正是窗外那个角落。
这一次,银针没有落空。只听“噗噗”几声轻响,然后是人体倒地的沉闷声音。
南翎和任枫对视一眼,迅速起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月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了院子一角。一个穿着庄丁服饰、面容普通的男人倒在地上,双眼圆睁,嘴角溢出黑血,已经没了气息。
他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黑色的小木偶,木偶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此刻符文正迅速黯淡下去。
南翎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眉头紧皱。“是庄里的人。”
任枫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具尸体和那个木偶,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月千重。”他低声吐出三个字。
很快,动静引来了其他客院的参赛者和庄丁。月千重也带着人匆匆赶到,看到地上的尸体和南翎房间门口的狼藉,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怒。
“岂有此理!竟敢在庄内行凶!”月千重怒道,立刻吩咐手下严查,又对南翎和任枫连连道歉,保证一定给出交代,并给他们换到了守卫更严的客院。
南翎脸上带着后怕和感激,连连道谢。任枫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只是握着南翎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折腾了大半夜,换了新房间,重新安顿下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房间里,南翎坐在床边,看着任枫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心里揪着。“任哥,你真的没事?刚才是不是消耗很大?”
任枫靠在床头,闭着眼,闻言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搂进怀里。
“没事。”他在南翎发顶吻了一下,声音低沉,“睡吧。天快亮了。”
南翎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微凉的体温,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平息。
他抬起头,看着任枫近在咫尺的下巴,小声说:“任哥,你……是不是在试着用那种‘统御’的力量?为了我?”
任枫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点。
南翎心里一酸,又涨得满满的。
他知道任枫性子有多懒,多讨厌麻烦。可现在,为了他,任枫在尝试,在学习,在改变。
他仰起头,在任枫微凉的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枫哥哥,”他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是撒娇,又像是心疼,“谢谢你。”
任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低下头,黑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南翎,里面翻涌着南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然后,他低下头,重新吻住南翎的唇,带着灼热的力道。
南翎被吻得晕头转向,身体发软,只能被动地承受。唇齿交缠间,他能尝到任枫微凉的气息,和自己血液里那点熟悉的、带着清甜的铁锈味。
【叮——摄取目标个体体液(血液/唾液混合物)生命时间+1小时。】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任枫意识深处响起,但此刻,他完全没有理会。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南翎嘴唇红肿,眼里蒙着水汽,靠在任枫胸前,心跳快得不像话。
任枫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发顶,平复着呼吸。黑色的眼眸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