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Bug的恋爱物语（9）

任枫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沿着四楼的走廊慢悠悠地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灯光惨白，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看。负一层的楼梯延伸进更深的黑暗里，看不清楚面是什么。有阴冷的风从下面卷上来，带着一股怪味。

“员工宿舍也在负一层？”任枫嘀咕了一句，摸了摸下巴。和停尸房当邻居，这员工福利有点别致。

他没立刻下去，而是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看。纸上用很工整的字迹写着几行要求，是让他去负一层停尸房区域记录异常单位活动，下班前交报告。

纸的最下面，还用更小的字印着一行：【*如遇无法处理之情况，可尝试向区域管理员求助。管理员通常身着深蓝色制服。】

“区域管理员？”任枫挑了挑眉，深蓝色制服，他没什么印象。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双手插兜，晃悠着走下楼梯。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冷。那股怪味也越来越明显，无孔不入。

负一层的结构和楼上不太一样。楼梯下来是一条相对宽敞的走廊，墙壁刷着惨绿色的油漆，很多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天花板很高，挂着老式的、罩着铁丝网的日光灯管，有些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灭。

任枫对照着纸上写的区域，找到了“停尸房A区”。门是双开的厚重金属门，上面有个小小的观察窗。他试着推了推，门没锁，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

更浓的冷气混着那股怪味扑面而来。

任枫探进半个脑袋，朝里面看了看。

里面空间比他想象的大。惨白的灯光从高处打下来，照着一排排巨大的金属柜，每个柜子上都有编号和拉手。

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停尸房。

任枫走了进去，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沿着两排停尸柜中间的过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冰冷的环境里被放大。走到大约中间的位置，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除了制冷机的嗡嗡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低语。

声音是从前面拐角那边传来的。

任枫放轻脚步，慢慢挪过去，在拐角处停下，小心地探出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顿了顿。

停尸房这个角落，灯光似乎比别处更暗。几个停尸柜被拉出了一半。几具“东西”就坐在拉出来的金属板上，或者靠着冰冷的柜壁。

那是几具尸体。有男有女，穿着不同，保持着死亡时的状态。一具脖子拧成了奇怪的角度；一具胸口开着一个洞；一具浑身湿透，皮肤泡得发白；还有一具脸色青紫，舌头吐得老长。

他们围成一个小圈，中间空着。

那个湿漉漉的尸体正在用嘶哑漏气的声音抱怨：“……现在的玩家……胆子太小……我刚从水槽里冒个头……他们就尖叫着跑了……没意思……”

拧断脖子的那位脑袋晃了晃，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就是……上次那个……我就扭了下脖子……他就抽过去了……”

胸口开洞的那位拍了拍自己空洞的胸腔，发出噗噗的闷响：“你们……还能动……我上次想坐起来……肠子滑出来了……差点绊倒自己……”

吊死鬼翻了翻突出的眼球，长舌头一甩一甩：“你们……至少能说话……我这舌头……吐出来就缩不回去了……说话漏风……”

几个尸体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声音怪异，语句断续，但聊得十分投入。

任枫靠在拐角的柜子旁，听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他清了清嗓子，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尸体们的谈话戛然而止。

几双空洞恐怖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聚焦在任枫身上。

那个湿漉漉的尸体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咯吱声，嘶哑地问：“你……是……新来的？”

任枫很自然地走过去，在他们围成的那个小圈空着的一边找了块地面，盘腿坐了下来。

“算是吧，”他点点头，目光在几具尸体身上扫过，“今天刚入职，院长让我来这边熟悉环境，做点记录。”

几具尸体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一时间都没说话。

“你……不怕……我们？”拧断脖子的尸体歪着脑袋问。

“还行，”任枫耸耸肩，“比你们吓人的我也见过。再说，大家以后也算同事了。”他甚至还笑了笑。

“同……事？”胸口开洞的尸体重复了一遍。

“对啊，我在这医院干活，你们也在这住着，四舍五入，不就是同事？”任枫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我刚听你们说，觉得现在的玩家不好玩？”

提到这个，几具尸体似乎又有了共鸣。吊死鬼甩了甩舌头：“没意思……胆子太小……一吓就晕……”

淹死鬼点头，水珠从她发梢滴落：“以前还有敢跟我对视的……现在看见我就跑……”

“主要是互动太少了，”任枫摸着下巴，一副认真探讨工作的样子，“你们吓人，他们跑，或者晕，流程太固定。我觉得可以增加点互动环节。”

“互……动？”

“对，”任枫来了兴致，“简单点的，比如……狼人杀玩过吗？”

尸体们面面相觑。狼人杀？那是什么？

“就是几个人一起，有狼人有好人……”任枫简单解释了一下规则。

尸体们听得似懂非懂，但“晚上杀人”这个环节似乎戳中了它们的点。于是，在任枫的“热情”组织下，停尸房角落的诡异茶话会，迅速转变成了狼人杀游戏。

游戏磕磕绊绊地进行着，尸体们用僵硬的动作和断续的语言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任枫抽到狼人，在发言环节一脸诚恳地忽悠吊死鬼：“我信你是预言家。”

吊死鬼激动地甩动舌头努力辩解，但最终还是被高票投出。

就在游戏进行到一半，停尸房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三道身影贴着门缝小心地挪了进来。

是吴秦、李存浩，还有王莉。

三人的脸色在停尸房惨白的灯光下，白得吓人。吴秦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李存浩握着一根铁管，王莉双手紧握着一支强光手电。

他们进来后，立刻背靠金属门，警惕地环顾四周。

“分头找，”吴秦压低声音，“目标尸体应该就在A区，特征是左手手腕有红色腕带，上面有工牌。找到后立刻取下，不要多看，不要碰其他任何东西，拿了马上撤。”

李存浩和王莉紧张地点头。

三人按照进来前简单划分的区域，贴着冰冷的停尸柜，开始小心翼翼地搜寻。每一排巨大的金属柜都像沉默的墓碑。

吴秦搜寻左边第三排。他屏住呼吸，眼睛快速扫过每一个柜门。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就在他检查到第四列柜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面拐角过去的那片区域，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吴秦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地将头转过去，视线越过冰冷的柜体边缘，投向那个角落。

几具形态各异的尸体，正围坐在一起。一具脖子拧成麻花，一具胸口开洞，一具浑身湿透滴水，一具舌头吐得老长……

而在这圈尸体的中间，还坐着一个活人。

是上次那个钻通风管道的人？

更诡异的是，那个人说完居然还伸手拍了拍旁边吊死鬼的肩膀，语气熟稔地说：“我信你是预言家。”

吴秦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李存浩和王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停尸房冰冷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制冷机的嗡嗡声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李存浩的嘴巴一点点张大，瞳孔剧烈收缩。巨大的荒谬感和寒意，瞬间淹没了他，大脑一片空白。

旁边的王莉，眼睛死死盯着那副场景，脸上的血色褪去。她张着嘴，似乎想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握着强光手电的手指痉挛，手电“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她身体晃了晃，眼白一翻，软软地朝后倒去。

“王莉！”李存浩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但自己的腿也在发软，不但没扶住，反而被带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停尸柜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这一声，在死寂的停尸房里格外清晰。

角落里，正玩到一半的“玩家”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拧断脖子的尸体，脑袋咔吧咔吧地转动；胸口开洞的尸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了过来；湿漉漉的淹死鬼头发无限延长，转向他们；吊死鬼的长舌头，在空中甩了甩……

而坐在尸体中间的任枫，也循声转过头，看到了僵在过道里的吴秦和李存浩，以及倒在地上的王莉。

“咦？”任枫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然后他抬起手，朝吴秦他们挥了挥，脸上带了点笑意，“哟，来新朋友了？要一起玩吗？正好这局快结束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停尸房里回荡，轻松得像是周末在家招呼串门的邻居。

吴秦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看见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对他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周围那些可怖的尸体，也僵硬地将它们的“脸”转向了他。

“呃……呃……”李存浩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他靠着停尸柜，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然后，他眼前一黑也软倒下去。

只有吴秦还强撑着站在那里，但脸色已经白得跟鬼一样，握着扳手的手抖得像帕金森。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

停尸房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道穿着白大褂的修长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林莫秋。

他似乎是例行巡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停尸房内部，掠过那三个玩家，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任枫，以及他身边那圈尸体上。

任枫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似乎想说什么。

但林莫秋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他在记录板上勾划了一下，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向后退了半步，贴心地将把手轻轻一带。

嘎吱——

厚重的金属门再次合拢。

将门内的一切——昏迷的玩家，吓傻的玩家，围坐的尸体，以及坐在尸体中间、还没来得及跟领导打招呼的任枫——全部关在了里面。

停尸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制冷机低沉的嗡嗡声，以及几具尸体转动脖子时发出的咔吧声。

任枫看着紧闭的金属门，眨了眨眼，又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个玩家，和那个靠着柜子、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吴秦。

他挠了挠头，然后转向身边那几具重新“看”向他的尸体，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那个……看来这局得提前结束了。”他说，指了指门口，“领导查岗，好像……不太好？”

几具尸体没说话，只是用它们各自的方式，“盯”着任枫。

停尸房内，一时陷入了更诡异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