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Bug的恋爱物语（11）

任枫的报告终究没写成。

倒不是他不想写，主要是他拿着笔和纸在停尸房门口蹲了半小时，对着空白的纸页发了半天呆，最后只憋出一行字：“停尸房的几位兄弟挺能折腾，业余生活很丰富，建议医院给发点团建费。”

写完后他自己看了看，觉得这报告交上去，林莫秋可能会直接把纸拍他脸上。

所以他决定先不交了。

反正离下班时间还早，他溜达着在医院里转了几圈，熟悉了下环境，顺便“拜访”了几位夜班同事——三楼楼梯拐角那个喜欢数自己手指头的哥们儿，四楼女厕所总在隔间里问“要纸吗”的阿姨，还有一楼大厅那个一到十二点就准时在挂号窗口后面梳头的姐姐。

任枫本着“新员工要搞好人际关系”的原则，挨个打了招呼，还跟数手指头的哥们儿探讨了下人类到底有几根手指头这个哲学问题，跟厕所阿姨交流了卫生纸的多种用途，跟梳头姐姐学习了七种不同的编发技巧。

等他把这几个点都逛完，天都快亮了。

任枫打着哈欠回到四楼，想着去院长办公室露个脸，表示自己“工作很努力”，顺便看看能不能蹭点“加班补助”。

结果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手还没抬起来，门就从里面开了。

林莫秋站在门内，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领导早啊，”任枫立刻扬起笑脸，眼睛弯成月牙，“我正打算来交报告……”

“嗯……不用交了。”林莫秋温和地打断他。

任枫眨眨眼：“啊？”

林莫秋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

任枫从善如流地钻进去，熟门熟路地走到办公桌前，也不等林莫秋说，自己就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一副“领导请指示”的乖巧样。

林莫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既然你这么喜欢和‘同事’交流，”林莫秋开口，语气平静，“从今天起，你负责全院的非在编人员工作排班。”

任枫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是一张表格，打印得密密麻麻。他拿起来仔细看，眼睛越瞪越大。

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圣心医院异常单位月度工作安排（试行版）”，下面分门别类列了各种“岗位”和“工作人员”。

比如：

【午夜哭声（女）】工作时段：凌晨1:00-3:00工作内容：于三楼西侧走廊进行周期性哭泣。备注：每周三为调休日，由【墙壁低语者（男）】代班。

【无脸小女孩（皮球组）】工作时段：傍晚6:00-8:00工作内容：于二楼儿科病房走廊拍打皮球，需优化弹跳路线，提高惊吓触发率。

【缝合怪（外科）】工作时段：每周一、三、五晚9:00-10:00工作内容：于一楼手术室门口进行拆线表演，每次持续时间不少于15分钟。备注：拆下的线头需自行回收，不得遗留。

【吊灯摇晃者（电工组）】工作时段：每晚随机工作内容：于各区域走廊制造吊灯摇晃效果。备注：注意节能，非必要不开灯。

【水龙头滴血（后勤）】工作时段：24小时轮班工作内容：确保各楼层卫生间至少有一个水龙头持续滴落红色液体。备注：液体粘稠度需达标，避免堵塞管道。

……

任枫一路看下去，看得雾状的身体都有点不稳，在椅子上扭了扭。

“领导，”任枫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这工作量是不是有点大？而且这些同事……有的沟通起来可能不太方便。”

比如那个“墙壁低语者”，他上次试图跟对方聊两句，对方只会重复“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聊得他头大。

再比如“水龙头滴血”那位，他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怎么排班？

林莫秋已经坐回了椅子上，闻言，抬起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

“不方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温和。

任枫点头，试图争取一下，说得头头是道。

林莫秋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微微笑了笑。

“或者，”林莫秋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悦耳，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你更想去焚化炉值班？24小时制，与‘同事’作伴。那里工作环境相对单纯，同事数量稳定，沟通也简单。”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钢笔，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焚化炉那边最近缺人，三号炉的总抱怨工作量大，需要个帮手。”林莫秋善解人意道，“我觉得你挺合适。有活力，适应能力强，和同事们相处得也好。”

任枫：“……”

他看着林莫秋脸上那温和无害的微笑。脑子里瞬间闪过三号焚化炉那位“同事”的模样——上次他去负二层转悠的时候远远瞥见过一眼，三米多高，浑身冒着青烟，手里拎着个大铁钩子，正把一具焦黑往炉子里送。

“领导，”任枫立刻正色，坐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我觉得情绪疏导与团队协调工作非常有意义，能为构建和谐医院文化、提升同事工作积极性做出重要贡献。这个排班表交给我，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得明明白白，让每一位同事都在合适的岗位发光发热，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他说得又快又诚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莫秋，生怕对方不信。

“很好。那就这样。排班表每周五下班前交给我审阅。有问题随时沟通。”

“没问题领导！”任枫拍胸脯保证，然后想起什么，试探着问，“那什么……这个工作，算加班吗？有补贴吗？比如……能量补充之类的？”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林莫秋身上扫了扫，重点在那截从白大褂领口露出的、冷白色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林莫秋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很自然地抬手，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补贴按工时折算，”他语气平常，“具体标准，看你工作成果。”

“哦……”任枫拉长声音，眼睛还盯着林莫秋的脖子看，雾状的身体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几缕稀薄的灰雾从椅子边缘溢出来，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朝着办公桌的方向蔓延。

“那领导，”任枫一边控制着雾气往前蹭，一边继续用那种“我只是随便问问”的语气说，“我这个月工时能不能先预支点？昨晚通宵巡视，能量消耗有点大，现在感觉身体被掏空……”

雾气已经溜到了办公桌下方，顺着桌腿往上爬，目标是林莫秋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

林莫秋垂着眼，看着桌上那份排班表，似乎没注意到那些小动作。他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灯光下白得有些透明。

任枫的雾气悄悄缠上去，冰凉滑腻的触感贴上林莫秋的手背，然后顺着腕骨，往袖口里面钻。

就在雾气即将钻进袖口、贴上皮肤的前一刻——

林莫秋忽然动了。

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腕很轻地一转，五指张开，然后向下一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下一秒，那几缕试图作乱的灰雾，就被他整个攥进了手心里。

任枫：“！”

【叮——轻微接触目标散逸能量。生命时间+0.1小时。】

“领导？”任枫眨眨眼，一脸无辜，“您抓我雾干嘛？”

林莫秋抬起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预支可以，”他说，声音温和，甚至算得上好听，“不过医院的规矩，预支工时，需要抵押物。”

他说着，握着雾气的那只手，手指不轻不重地收拢了一下。

任枫感觉那几缕雾气被捏得又紧了些，而且林莫秋的手指似乎还在轻轻摩挲，那触感顺着雾气传回来，让他整个人都有点不自在，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

“抵、抵押物？”任枫试图把雾气抽回来，没成功，只好维持着无辜的表情，“我身无分文，就这一身雾，领导您看上哪块了随便拿？”

林莫秋看了他两秒，忽然松开了手。

那几缕雾气“嗖”地一下缩了回来，重新融入任枫的身体。

“嗯？”林莫秋的目光从工牌移到任枫脸上，“我看你那些雾气就挺好。”

任枫眨眨眼，雾状的身体不明显地扭了一下：“领导，您要我雾干嘛？当烟圈吐着玩吗？”

“放着看。”林莫秋说得很自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团就行，要能动的。”

任枫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抬手，指尖捻了捻，一缕灰白色的雾气就从指间逸出，在半空中盘旋凝聚，最后缩成一颗核桃大小的雾球。

“给，”任枫把那颗小雾球递过去，语气随意，“新鲜出炉，能动能飘，保质期……看心情。”

林莫秋伸手接过。雾球落进他掌心，触感微凉，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他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雾球表面，雾球立刻蹭了蹭他的指腹，还顺势滚了小半圈。

“还挺乖。”林莫秋评价道，指尖又碰了碰雾球。

雾球似乎被摸得舒服，在他掌心摊成一小片薄雾，又缓缓聚拢，最后甚至分出两条细丝般的小雾须，试探性地勾了勾林莫秋的袖口。

任枫看着那颗在自己雾里算是“分出去”的小东西在别人手心里蹭来蹭去，心情有点微妙。他咳了一声：“领导，那这抵押算成了？我工时……”

“够了来赎。”林莫秋打断他，注意力似乎还在掌心的雾球上。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很轻地戳了戳雾球顶部。雾球被戳得晃了晃，立刻分出更多细雾缠上那根手指，亲昵地绕了两圈。

任枫：“……”他怎么觉得这小东西有点叛变倾向。

“行吧，”任枫站起身，准备开溜，“那领导您慢慢玩，我去做排班表了。”

他刚转身，身后就传来林莫秋温和的声音：“等等。”

任枫回头。

林莫秋已经将那颗雾球托在掌心，举到眼前，像是在仔细端详。雾球似乎很喜欢这个高度，又分出一缕细雾，试探性地碰了碰林莫秋的下巴。

“它要是乱跑，或者散了，”林莫秋说，目光从雾球移到任枫脸上，“我就默认你抵押失效，排班表作废，你去三号炉值班。”

任枫立刻保证：“放心领导，它绝对老实！我这就给它下死命令——”

话音未落，那颗雾球忽然从林莫秋掌心飘起一小截，雾状的表面一阵波动，然后，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直接钻进了林莫秋的耳朵里：

“他平时可懒了，经常变成雾在通风管里睡大觉，还偷吃您放在休息室的饼干……上次您开会，他还用雾丝缠了会议室所有椅子的腿，害得好几个人差点摔倒……”

任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领导，”任枫试图挽救，“那什么，分身的话不能全信，他这么小一个，脑袋也没多大……”

林莫秋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垂着眼，看着掌心那颗还在“喋喋不休”的雾球，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很轻地点了点雾球的顶部，像是在安抚。

雾球立刻不“说话”了，乖顺地落回他掌心，还蹭了蹭他的手指。

“我知道了。”林莫秋对雾球说，声音比刚才温和了那么一点点。接着，他抬眼看向任枫，那点温和瞬间敛去：“你可以走了。排班表，周五下班前。”

任枫看着那颗窝在林莫秋手心、一副“有人撑腰”模样的叛徒雾球，又看看林莫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扯出一个笑容：“好的领导，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关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隐约听见里面似乎传来一声带着点气音的哼笑，分不清是林莫秋的，还是那颗小雾球的。

办公室内，林莫秋托着那颗雾球，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掌心。

雾球在光线下显得有点透明，里面的灰色缓缓流转。它似乎很喜欢光，又分出几缕细雾，去碰玻璃上折射出的光斑。

林莫秋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收拢手指，将雾球虚握在掌心。

雾球也不挣扎，就乖乖待着，偶尔用雾须碰碰他的手指。

“他平时，”林莫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还做什么了？”

雾球在他掌心转了个圈，细声细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点雀跃：“他还偷偷用雾丝缠过您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蹭了好久，说上面有您的味道……还有上次您在档案室，他在门外蹲了半小时，用雾从门缝钻进去偷看您……”

林莫秋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很轻地，摩挲着雾球表面。

等雾球“汇报”完，他才松开手，让雾球重新飘在掌心。

“知道了。”他说，然后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个空的玻璃小瓶，将雾球引到瓶口，雾球扭捏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在瓶底摊成薄薄一层。

林莫秋塞上软木塞，将瓶子放在办公桌一角，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雾球在瓶底滚了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林莫秋看了一眼瓶子，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瓶子里，小雾球偶尔会慢悠悠地转个圈，雾状的表面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叮——通过分身间接摄取目标（林莫秋）微量汗液接触，生命时间+30分钟。】

走廊里，正琢磨着怎么报复那颗叛徒雾球的任枫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微妙的笑容。

“行啊，”他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还会曲线救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