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Bug的恋爱物语(12)
游戏第七天,凌晨三点。圣心医院二楼,废弃儿科诊室。
门从里面用一张破旧的诊疗床死死顶住。窗户玻璃早就碎了,用从病房扯下来的、带着可疑污渍的床单勉强堵着。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堵窗户的床单微微晃动。
诊室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从破损天花板缝隙里漏下来的惨淡月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吴秦和李存浩就缩在这片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阴影里。
吴秦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工具间顺出来的、已经有些弯折的撬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那扇被堵住的门,捕捉着门外任何一点声响。
他身边的李存浩状况更差。
蜷缩在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木棍上的木刺扎进掌心使血液直流,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从游戏开始时的七个人,到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其他人都没了。
有的在第二晚的“查房”时就被拖走了,再也没回来。有的在第三天的“治疗”环节,被那些穿着染血护士服的“东西”按在手术台上……
王莉是昨天没的。
在停尸房晕过去之后,吴秦和李存浩拼了命把她拖出来。但回到临时藏身的三楼杂物间没多久,她就醒了。
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墙壁,嘴里反复念叨“他们在玩……在玩……”。后来她趁吴秦和李存浩轮换守夜打盹的工夫,自己跑了出去。
吴秦发现不对追出去时,只看到走廊尽头她被一个拖着输液架的黑影拖进了楼梯间。李存浩想追,被吴秦死死拉住。
不能再少人了。
哪怕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盯着不同的方向,活下去的可能就大一丝。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游戏还有两天结束,但吴秦觉得,他们可能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走廊外,粘稠的脚步声来了。一下,又一下,很轻,像湿透的破布在地上拖拽,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每一步都黏糊糊地粘在死寂的空气里。声音挪到了门外,倏地停了。
“吱嘎——吱嘎——”
指甲刮蹭木板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朽木上反复锉磨,听得人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一阵阵发麻。
李存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咯咯打颤,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睛惊恐地瞪大,看着那扇被堵住的门。
吴秦没动,只是盯着门。他经历过太多次躲藏,被发现,逃命,神经早就绷紧到极限,又因为过度紧绷而麻木。
他甚至能分神去想,门外这东西,是之前在二楼女厕所隔间里挠门的那个,还是新来的?
挠门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嗒,啪嗒,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又等了足足十分钟,确定外面再没任何动静,吴秦这才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后背松下来。
李存浩整个人瘫软下去,手里的半截木根掉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走……走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吴秦没说话,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硬皮本子,封面上有“圣心医院护士交接记录”的字样,但那些字迹被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污渍覆盖,已经看不太清。本子边缘卷曲,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这是他和李存浩两天前,在二楼护士站“拿”的。
当时护士站里没人,只有一滩半干涸的、粘稠的红色液体摊在桌面上。吴秦趁李存浩放风,飞快地从抽屉里摸出了这个本子。
他总觉得这东西有用。
在这种地方,任何信息都可能救命。
他翻开本子。
前面的内容大多看不懂,是一些零散的、语焉不详的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污渍晕开。什么“3床半夜坐起,注视墙壁四小时”,什么“7号处置室器械清点,少了一把手术剪”,什么“地下室异响频率增加,已上报”……
他快速往后翻,翻到后面相对干净点的几页。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新一页,纸张比其他页稍新一些。最下面,有一行用红色墨水写下的小字,字迹工整,甚至有点刻板,和前面潦草的记录截然不同。
那行字是:
【近期观察记录:综合死亡率88%(统计周期:30日)。较上月同期下降12%。备注:波动原因待查,疑似与新增变量(雾气态异常单位)活跃度正相关。持续观察中。】
吴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李存浩缓过劲,凑过来,也看到了那行字。
“死亡率……88%?”李存浩声音发干,像是砂纸在摩擦,“下降了……12%?”
吴秦没吭声,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墨水还没完全干透,蹭在他指腹上,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
新增变量(雾气态异常单位)。
雾气态……
吴秦脑子里猛地闪过停尸房那一幕。
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坐在一圈尸体中间,兴致勃勃玩着“狼人杀”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后来在他们面前化成雾气,从门缝溜走了。
还有更早之前,在通风管道里,那个哼着歌、把脑袋探出来问他们“找啥呢”的雾状人影。
是他。
那个能变成雾气的“东西”。
“那个雾气的男人……”李存浩也想到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出现后……死亡率在降?”
吴秦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动。
死亡率下降12%。虽然还是高得可怕,但比起之前,确实是下降了。而且记录里明确提到了“新增变量”,还用了“活跃度正相关”这种词。
那个雾气男人,不是和那些“东西”一伙的。
至少,不完全是一伙的。
他能和那些尸体“玩游戏”,能化成雾气自由行动,他似乎……有自己的意识,甚至,有点“玩世不恭”?
更重要的是,他出现后,医院的“死亡率”下降了。
为什么?
吴秦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点:在这个鬼地方,任何一点异常,任何一点和“常规”不同的东西,都可能是变数。可能是更大的危险,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那个雾气男人,是变数。
“不管他是什么,”吴秦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但很稳,“他能让那些……鬼听话。至少,停尸房那几个,听他的。”
李存浩看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恐惧、茫然,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你是说……”
“找他。”吴秦合上本子,小心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可是……”李存浩吞咽了一下,喉咙滚动,“怎么找?他在哪?而且……他会不会……”
会不会也和那些东西一样,以猎杀他们为乐?只是换了一种更“有趣”的方式?
吴秦不知道。
但他知道,坐在这里等死,一定没活路。
“碰运气。”吴秦说,撑着墙壁站起来,“他总在医院里活动。我们……尽量避开那些地方,在相对安全的区域找。看到他,不要跑,试着……沟通。”
“沟通?”李存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怎么沟通?说‘你好,能救救我们吗’?”
吴秦沉默了一下。
“就说……”他顿了顿,“就说‘任哥救命’。”
李存浩愣住:“任哥?”
“我在停尸房,听那些尸体……好像是这么叫他的。”吴秦回忆着,那些尸体用嘶哑漏气的声音交谈时,似乎提到过这个称呼,虽然发音含糊,但大概能听出来。
李存浩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吴秦。
月光从破窗户的缝隙漏进来一点,照在吴秦脸上,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赌一把。”吴秦说,弯腰捡起地上的撬棍,握紧,“要么在这里等死,要么出去赌那12%下降率里的一线生机。你选。”
李存浩看着吴秦,又看看那扇被堵住的门。
门外是死寂的黑暗,不知道藏着多少东西,门内……也只是晚一点死。
他慢慢爬了起来,捡起那半截拖把杆,握在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但握得很紧。
“……我跟你。”李存浩说,声音嘶哑,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吴秦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耳听了听。他朝李存浩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废弃诊室,融入走廊浓稠的黑暗里。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吴秦和李存浩进入游戏后最煎熬、也最“主动”的一段。
“任哥……”
“任哥在吗?”
“任哥……救命……”
声音在死寂的医院里回荡,显得微弱又可笑。
大部分时候,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仿佛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感觉。
有几次,他们的声音引来了别的东西。
一次是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李存浩刚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任哥”,头顶的天花板通风口就突然传来抓挠声。
然后一张惨白的、倒挂的脸猛地探出来,几乎贴到李存浩鼻尖。
李存浩吓得魂飞魄散,是吴秦反应快,一把将他扯开,两人连滚带爬冲下楼梯。那张脸在身后发出尖利的笑声,但没有追下来。
还有一次,他们在三楼的药剂室附近,吴秦试着朝通风管道里喊了一声。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无声打开,一个穿着染血护士服、手里提着滴血输液架的身影走了出来,步伐僵硬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两人转身就跑,躲进旁边的处置室,反锁上门,听着门外脚步声来回徘徊了很久才离开。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淹没他们。
那个“任哥”真的存在吗?
就算存在,他真的会救他们吗?
还是这根本就是他们的臆想,是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存浩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空洞。吴秦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是不是错了?躲起来,也许还能多活一阵……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是第七天的下午。
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惨淡的光斑。
吴秦和李存浩躲在一楼后勤仓库的杂物堆后面。仓库很大,堆满了废弃的病床、柜子、医疗器械,
不知过了多久,吴秦忽然睁开眼。
他听到了声音。
很微弱,像是……哼歌?
调子很奇怪,不成调,断断续续,但确实是从仓库深处传来的。
吴秦轻轻推了推李存浩。
李存浩猛地惊醒,眼睛瞪大,满是血丝。吴秦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然后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听。
那哼歌声还在继续,飘飘忽忽,时远时近。确实是歌声,虽然很难听。
吴秦的心跳猛地加快。
这个调子……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通风管道!那个雾气男人在管道里哼过!
他朝李存浩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弓着腰,贴着杂物的阴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声音是从仓库最里面、一堆蒙着白布的废弃设备后面传来的。
两人绕过几个高大的铁架子,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看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年轻男人从墙壁里钻了出来。他侧对着吴秦他们的方向,正歪着头,努力地想要把手臂从墙壁里拔出来,但好像卡住了,动作有点滑稽。
他一边扭动身体,一边还在断断续续地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
是那个雾气男人。
吴秦和李存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吴秦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脏,从杂物后面走了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不敢靠太近。
李存浩跟在他身后,手指死死抠着旁边一个废弃轮椅的扶手。
“任……任哥?”吴秦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嘶哑。
墙壁里的男人动作一顿,停下了哼歌。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吴秦和李存浩的方向。
还是那张脸,五官生得有些过于讨巧了,是带点稚气的娃娃脸,听了他们的话歪了歪头,似乎一时没想起他们是谁。几缕不听话的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有一小撮还顽皮地翘着,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吴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看了他们几秒,然后像是想起来了,脸上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
“哦,”他说,语气很熟,“是你们啊。”
他试图抬起手挥一挥,但手臂还卡在墙里,只抬起一点点就动不了了。
他皱了皱眉,又扭了扭身体,墙壁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人还是没出来。
“那什么,”他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朝吴秦和李存浩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稍等啊,我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