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Bug的恋爱物语（14）

游戏结束得比吴秦预想的要平静。

他和李存浩躲在那间清洁用品储藏室里，按照任枫说的，从里面锁上门，谁也不理。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有时是拖沓的，有时是急促的，还有一次是很多人排着队走过的整齐步伐。他们在黑暗里屏住呼吸，听着那些声音靠近又远去。

时间变得很模糊。吴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李存浩还睁着眼盯着门。后来他也睡了，又醒，如此反复。压缩饼干吃完了，水还剩半瓶。

然后某一刻，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脑海里同时响起：

【副本《圣心医院》结束。】

【存活玩家人数：2】

【任务结算中……】

吴秦愣愣地坐着，直到眼前开始模糊，身体变轻，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储藏室斑驳的天花板。李存浩在另一头朝他伸出手，嘴张着，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四楼院长办公室。

窗外是永恒的灰雾，室内光线恒定，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林莫秋抬眼看向窗边。

那个玻璃小瓶还放在老位置，晨光斜斜照进来，在瓶身镀了层淡金。瓶子里的小雾球安安静静摊着，偶尔懒洋洋翻个身，雾状的表面流动一下，像在打哈欠。

林莫秋看了它一会儿，收回视线，笔尖落在纸上。

【编号363（任枫）观察记录补充：】

笔尖顿了顿。

【活跃度持续偏高，与院内多个异常单位存在非标准交互行为。具体表现为：组织集体游戏、开展非必要娱乐活动、擅自调整工作流程等】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抬眼。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团稀薄的灰雾从门缝底下溜进来，在门口的地板上聚拢成人形。

任枫站直身体，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脸上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松散笑意。他今天下午被派去“处理”三楼东侧走廊那几个新生成的幻影——那些幻影总在固定位置重复死亡瞬间，哭嚎声太大，有玩家投诉“影响思考”。

“领导，搞定。”任枫晃晃悠悠走到办公桌前，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那几个幻影我重新编了程序，现在改演哑剧了，安静多了。”

林莫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上述行为导致玩家恐惧值收集效率下降约18%，但间接降低了玩家因过度惊吓产生的非理智行为，整体死亡率较上一周期下降32%。综合评估，该变量目前呈现正负效益交织状态，建议持续观察，暂不进行格式化处理。】

他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合上记录本。

任枫托着下巴看他，目光在林莫秋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握着钢笔的手上。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笔在他指间转了一下，被轻轻搁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座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

任枫看着林莫秋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动了动，雾气凝结的身体表面泛起细微的波动，一丝极淡的灰雾从他指尖逸出，贴着桌面悄无声息地往前爬。

那缕雾爬过桌面，越过摊开的文件夹边缘，最后轻轻贴上林莫秋搁在桌面上的手背。

林莫秋的手顿了顿，没抽手也没说话，只是看向任枫，然后挑了下眉。

“嗯？”他开口，声音温和，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想要？”

任枫眨眨眼。雾气还贴在那只手背上，甚至能感觉到林莫秋皮肤下传来的温度，他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点惯常的、带着狡黠的笑。

“要什么？”他装傻，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支在桌面上，“领导你要给我发奖金？还是准我提前下班？”

林莫秋没接话。他垂下眼，看着手背上那缕雾气。雾气还贴在那儿，甚至得寸进尺地又往前蹭了蹭，沿着他虎口的位置，慢吞吞往手腕的方向爬。

痒痒的，凉丝丝的。

林莫秋由着它爬，另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装傻。”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甚至带了点很淡的笑意，“你那些小动作，以为我不知道？从我这得到能量？”

任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频繁的能量交换，”林莫秋继续说，目光还落在手腕上那缕雾上，“还有……体液。”

他说得很平静，但任枫的耳朵尖却有点发烫。他移开视线，不经意的瞟到了那个玻璃瓶。瓶子里的小雾球似乎感应到什么，翻了个身面朝他们的方向。

“你对我身上的能量越来越敏感，”林莫秋说，“这不是坏事。但控制不住，就是麻烦。”

他抬起那只被雾气缠着的手，手腕动了动。雾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却没松开，反而缠得更紧了些。

“想要更多？”林莫秋问，抬眼看向任枫。

任枫不吭声。他维持人形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的边缘。雾气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那缕缠在林莫秋手腕上的雾传达回来的触感太清晰——温暖的皮肤，平缓的脉搏，还有皮肤下流动的血液。

林莫秋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缠绕在腕上的雾气。

雾气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反而顺着他指尖往上爬，缠上他的食指。

“不说话，”林莫秋说，手指很轻地动了动，任由雾气缠着，“就当你是默认了。”

他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边。

小雾球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了玻璃内壁上，雾状的表面波动着，分出一缕细细的雾丝，从瓶口软木塞的缝隙里钻出来，朝着林莫秋的方向伸，伸完之后还贱兮兮地转了个圈。

任枫看着那缕从瓶子里伸出来的雾丝，脸上的表情有点裂。

“它……”他开口，声音发干，“它在干嘛……”

“跟你学的。”林莫秋说，语气理所当然。他抬起那只没被缠着的手，朝那缕雾丝勾了勾手指。雾丝立刻欢快地扭了扭，伸长，小心翼翼地贴上他的指尖。

这下好了，一只手被任枫本体的雾气缠着，另一只手被分身的雾丝贴着。

林莫秋坐在椅子里，两手都占着，表情却没什么变化，还是一贯的温和从容。他甚至还有空抬眼看向任枫，问了句：

“吃醋？”

任枫噎住。他看着那缕分身的雾丝亲昵地蹭着林莫秋的指尖，又看看自己缠在人家手腕上的雾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吃什么醋，只是雾而已。”他最后嘟囔一句，别开脸。

话是这么说，他缠在林莫秋手腕上的雾气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还在人家皮肤上轻轻蹭了蹭。

林莫秋由着他蹭，目光落回手边那本《BUG清除记录》上。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玩家通关了。”

任枫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刚才，”林莫秋说，指尖很轻地摩挲着缠在上面的雾丝，“系统提示，副本关闭，存活两人。”

任枫眨眨眼。他想起吴秦和李存浩，想起那间储藏室，想起自己随口给的承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哦”了一声，语气有点含糊：

“那挺好。”

“是挺好。”林莫秋说，抬眼看他，“副本等级从S降到A+，主控系统刚才发了询问函，问我这12%的下降率是怎么回事。”

任枫不吭声了。他看着林莫秋，等下文。

林莫秋与他对视几秒，忽然笑了笑。

“我说，”林莫秋慢慢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新来的员工太能干，把同事们都带得热爱生活，积极向上，忘了本职工作。”

任枫：“……”

“系统夸我了，”林莫秋继续说，语气依旧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任枫后背凉凉的，“说我管理有方，懂得调动员工积极性。还问我需不需要额外绩效奖金，奖励这位‘优秀员工’。”

任枫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林莫秋，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找不到。林莫秋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任枫心里发毛。

“然后呢？”任枫问，声音有点虚。

“然后，”林莫秋说，指尖在那缕雾丝上轻轻点了点，“我替你拒绝了。我说，这位员工比较谦虚，不喜欢出风头，给点实际奖励就行。”

任枫喉咙动了动：“什么……实际奖励？”

林莫秋看着他，唇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意明显了些，甚至带了点戏谑的味道。

“扫医院。”他说，三个字，干脆利落。

任枫：“……”

“从一楼大厅开始，”林莫秋补充，语气温和得像在布置日常工作，“到六楼天台结束。要求地面无尘，窗户明亮，走廊无杂物。工具在负一层储物间，自己取，可以做到吗，嗯？”

任枫脸上的表情彻底裂了。他瞪着林莫秋，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领导，这惩罚是不是有点……别致？”

“不是惩罚，”林莫秋纠正他，指尖很轻地挠了挠缠在手腕上的雾气，“是奖励。系统特批的，优秀员工特别福利。”

任枫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看着林莫秋，试图用迷离的卡姿兰大眼睛挽留领导的心。

林莫秋由他看着，另一只手抬起敲了敲桌子。

“扫干净，”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扫不干净，下周继续。”

任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盯着林莫秋看了好几秒，最后肩膀一垮，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行，”他有气无力地说，“扫就扫。”

缠在林莫秋手腕上的雾气慢吞吞地收回来，缩回任枫身体里。分身的雾丝也恋恋不舍地从林莫秋指尖退开，缩回瓶子里，摊成一片，不动了。

任枫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莫秋还坐在那儿，垂着眼看桌上的记录本，侧脸在台灯光晕下显得沉静。窗边的玻璃瓶里，小雾球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任枫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领导。”

林莫秋抬眼。

“我要是扫得特别干净，”任枫说，眼睛亮晶晶的，“有额外奖励吗？”

林莫秋朝他弯了弯眉眼，没说话。

任枫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耸耸肩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林莫秋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窗边的玻璃瓶上。瓶子里的小雾球慢悠悠转了个圈，雾状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很淡的灰。

过了好一会儿，安静的空气里划过一声轻笑。

瓶子里的雾球感应到什么，凑过来，雾状的表面轻轻蹭了蹭玻璃，又分出几缕细雾，缠上他的手指。

林莫秋低头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

“你也想要奖励？”

雾球蹭了蹭他的指尖。

林莫秋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瓶子放回原处，转身走回办公桌后。

窗外，灰雾缓缓流动，永无止境。

楼下隐约传来任枫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伴着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莫秋听着那声音，拿起钢笔，继续写他的巡查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沙。

和楼下的扫地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