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Bug的恋爱物语(15)
任枫提着一桶水,站在一楼大厅中央。
水是从负一层杂物间的水龙头接的,桶是那种老式铁皮桶,边缘有点生锈,水在里面晃荡,映出头顶惨白灯光。
他低头看了眼桶,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大厅。
圣心医院的一楼大厅,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认真观察过。
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暗色污渍。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墙体。导诊台歪在一边,台面上积的灰能写字。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坏了好几根,剩下的几根滋滋响,光线一闪一闪,照得整个大厅忽明忽暗。
空气里有股味道,灰尘混着霉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任枫叹了口气,把水桶放在地上。
“扫医院。”他嘀咕一句,伸手从墙边拿起一把笤帚。笤帚是用高粱穗子扎的,秃了一大半,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用笤帚在地上划拉了一下,扬起一片灰。
灰扑在脸上,呛得他咳嗽两声。
“领导,”他对着空气说,虽然知道林莫秋肯定听不见,“你这工具该更新了,这笤帚比我爷爷的年纪都大。”
没人回应。
只有头顶坏掉的灯管滋滋响。
任枫又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扫。他扫得很敷衍,笤帚在地上拖来拖去,灰是扬起来了,但没扫走多少,反而弄得大厅里乌烟瘴气。
扫了大概五分钟,他就停了。
他拄着笤帚,看着眼前被自己弄得更加尘土飞扬的大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笤帚往墙角一扔。
身体开始变淡,变得稀薄,化成一团灰蒙蒙的雾。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所过之处,脏东西都被卷了进去,吸附在雾气表面。
雾气无声地工作着,效率比那把破笤帚高多了。不过十几分钟,整个一楼大厅就变了个样。
地面干净了,露出原本灰白的水磨石花纹。墙上的灰不见了,虽然墙皮还是斑驳,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脏。导诊台台面光洁如新,虽然还是歪的。天花板的灯管不响了,因为雾气把接触不良的地方用灰尘堵上了——好吧,这不算什么好主意,但至少安静了。
雾气在大厅中央重新聚拢,凝成任枫的人形。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服上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沾。
再看看周围,窗明几净,空气清新。
“搞定。”他拍拍手,很满意。
然后他转身,朝着大厅角落走去。
那里堆着一大团东西。
灰尘、碎屑、蜘蛛网、死蛾子、几张废纸,还有不知从哪里卷来的几根生锈的铁钉和半截铅笔,全都被雾气压缩成篮球大的一团,像个灰扑扑的毛线球,静静堆在墙角。
任枫走过去,伸脚踢了踢那个“灰尘球”。
球很结实,滚了两圈,停在墙根不动了。
“收工。”任枫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蹲在那团灰尘球旁边,伸出一根手指,在球上戳了戳。
雾气从指尖溢出,在灰尘球表面“写”了几个字:
“领导,扫完了。”
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任枫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杰作,点点头,哼着歌走了。
他下一站是二楼。
四楼院长办公室。
林莫秋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单筒望远镜。
望远镜是黄铜的,镜片有点花,但勉强能用。
他举着望远镜,透过窗玻璃,看着楼下。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一楼大厅的一角。他看到任枫提着水桶站在大厅中央,看到任枫拿起笤帚敷衍地扫了几下,看到任枫扔掉笤帚,化成雾气。
然后他看到那团雾气在大厅里铺开,所过之处,灰尘消失。
林莫秋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看到雾气在大厅角落堆了个球,看到任枫蹲在球旁边戳了戳,写了什么。
然后任枫哼着歌上了二楼。
林莫秋放下望远镜,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摊着那本《BUG清除记录》,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新打印出来的文件。
最上面一份,标题是《玩家论坛舆情监测报告》。
报告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格式工整,措辞官方。
【主题:圣心医院S级副本首次出现生还者,引发玩家群体热议】
【概述:编号1147、编号2258两名玩家于本次副本周期成功存活并返回,为该副本自记录以来首次生还案例。玩家论坛相关讨论帖数量在12小时内激增327%,热度持续攀升……】
林莫秋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报告里截取了一些论坛帖子的片段。
有个帖子标题叫《圣心医院真的有人活着出来了?!》,楼主ID是“苟命第一”,发帖时间是六个小时前。
[兄弟们,我没看错吧?系统公告,圣心医院这次活了俩?那地方不是进去就死的吗?我上个月组了个队,五个人,十分钟就没了三个,剩下俩撑了半小时,也凉了。这俩什么神仙?能从那鬼地方活着出来?]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楼。
[同问,这俩是不是开挂了?]
[开个屁挂,这游戏哪有挂。我查了那俩人的资料,都是普通玩家,之前最高记录也就B级副本活下来过,这次纯属走狗屎运。]
[狗屎运能过圣心医院?我不信。那地方我去过,妈的,进门就被个穿白大褂的追了三条街,最后躲进停尸柜,用了不死替身才捡回一条命,出来之后做了半个月噩梦。]
[停尸柜那位兄弟,你至少还出来了。我队友进去之后直接疯了,对着空气又哭又笑,最后自己走进焚化炉,拉都拉不住。]
[所以这俩到底怎么活下来的?有没有内部消息?]
[内部消息来了。我有个朋友的朋友跟那俩中的一个认识,说是医院里有个穿病号服的NPC,长得挺年轻,能变成雾,帮了他们。]
[雾?什么雾?]
[就字面意思,能变成一团雾,从门缝里钻来钻去。据说还挺好说话,还会玩狼人杀来着。]
[?????]
[狼人杀?在圣心医院?跟NPC?]
[我不信。这编得也太离谱了。]
[爱信不信。反正人家活着出来了,你们这些酸鸡就继续在论坛叭叭叭吧。]
再往下翻,帖子风向开始变了。
有个ID叫“纯血恐怖爱好者”的玩家发了个长帖,标题是《圣心医院被污染了?关于S级副本降级的可能性分析》。
帖子写得挺长,用词严肃,还引用了数据。
[根据可靠消息,本次圣心医院副本结算评级为A+,而非历史记录中的S。死亡率下降12%,玩家生还率首次突破零。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副本的核心恐怖逻辑可能遭到了某种形式的污染]
[众所周知,圣心医院的恐怖在于绝对的压抑、不可知和绝望。任何试图在其中寻找帮助的行为,最终都会导向更深的恐惧。但现在,出现了友善NPC?甚至出现了游戏?]
[这已经不是圣心医院了。这是一座被玷污的圣殿。]
[我们必须扪心自问:当恐怖可以被攻略,可以被帮助,甚至可以被娱乐化,恐怖本身还存在吗?我们追求的是肾上腺素的刺激,是直面未知的战栗,而不是在鬼屋里和NPC玩过家家!]
帖子下面吵成一团。
有人赞同,认为恐怖副本就该纯粹,不该有任何“放水”行为。
有人反对,说活着不好吗,管他什么纯不纯粹。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说“那你们这些大佬去把那个雾NPC干掉不就行了,净化副本,还圣心医院一个清白”。
然后这个提议就被顶起来了。
“纯血恐怖爱好者”在下面回复:[已有七人小队报名,将于下次副本开启时进入。目标:清除异常变量,恢复圣心医院S级纯粹恐怖。有同行者可私信。]
再往下翻,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讨论了。
有人讨论那个雾NPC长什么样,有人说在别的副本也见过类似的能变形的异常单位,还有人开始给任枫起外号,什么“医院魅影”“雾中幽灵”“病号服小哥哥”,甚至有人建了个楼,标题叫《有没有人觉得那个能变雾的NPC有点帅》,里面一堆人在那脑补。
林莫秋看到这里,把报告合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调子还是那首不成调的,断断续续,从二楼飘上来。
林莫秋放下手,看向窗外。
灰雾在医院外缓缓流动,像一堵永无止境的墙。
他看了几秒,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
【玩家论坛舆情发酵,已有自诩‘净化者’的小队组建,目标为清除编号363(任枫)。下次副本开启时间为15日后。需提前准备。】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他又补了一句:
【363今日清扫工作,采用雾化吸附方式,效率尚可,但灰尘处理方式欠妥。已记录。】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桌角的玻璃瓶。
瓶子里的小雾球正贴在玻璃内壁上,面朝门的方向,雾状的表面微微波动,像是在“看”什么。
林莫秋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办公室门关着,外面是走廊。
但他知道,任枫现在应该在二楼,或许正在用同样的方法“打扫”走廊。
他看了那团小雾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你也想出去?”
小雾球波动了一下,分出一缕雾丝,从瓶口软木塞的缝隙里钻出来,朝着门的方向伸了伸,又缩回去,在瓶子里转了个圈。
林莫秋没说话。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
窗外的歌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推开。
任枫探进个脑袋,头发有点乱,额前沾了点灰,但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领导,”他开口,语气轻快,“二楼打扫完了,请检查。”
林莫秋睁开眼,看向他。
“怎么打扫的?”他问。
“就……普通打扫。”任枫眨眨眼,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扫地,拖地,擦窗户,还能怎么打扫?”
林莫秋看着他,没说话。
任枫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好吧,用了点小技巧。效率高嘛,您看,这才一个多小时,二楼都干净了,要是用那把破笤帚,我得扫到明天去。”
“灰尘呢?”林莫秋问。
“堆在二楼护士站墙角了,”任枫说,语气理所当然,“挺大一球,你要不要去看看?我还用灰在上面写了字,夸您管理有方。”
林莫秋沉默了两秒。
“下次,”他说,“灰尘装袋,送到负一层焚化炉处理。”
“行行行,”任枫答应得很爽快,几步走到办公桌前,胳膊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林莫秋,“那领导,我这么能干,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林莫秋抬眼看他。
“领导……林医生……院长大大……莫..秋~”
他叫得很轻,尾音拖长,带着点试探,又有点玩笑的意味。
“今天有‘糖’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莫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任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他直起身,摸了摸后脑勺,移开视线,嘴里嘀咕:
“不给就不给嘛,我就问问……”
“没有。”
林莫秋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很平常。
任枫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林莫秋已经垂下眼,拿起钢笔,继续在记录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今天没有。”他又说了一遍,语调没什么起伏。
任枫站在那儿,看着林莫秋低头写字的侧脸,看着他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林莫秋没反驳那个称呼。
没说他没大没小,没说他胡闹……就只是说,今天没有……只是今天没有~
任枫的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他往前凑了凑,胳膊重新撑在桌面上,脑袋往前伸,几乎要贴到林莫秋正在写字的记录本上。
“那明天呢?”他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笑意。
林莫秋写字的手没停。
“明天再说。”他说。
任枫笑出声。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行,那我去扫三楼了,”他说,语气轻快,“领导您忙,我保证把三楼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灰尘都装袋,送焚化炉,绝不乱堆。”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朝林莫秋挥了挥手。
“走了啊,莫秋。”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林莫秋写字的手停下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尖端凝聚,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看了那个黑点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
月光穿过厚厚的灰雾,变得稀薄惨淡,勉强照进医院窗户,在走廊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地照着这座沉睡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