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Bug的恋爱物语（16）
清晨的阳光难得穿透灰雾，懒洋洋地洒在医院后花园的枯草地上。草叶大半黄了，蔫蔫地贴在地上，只有零星几点顽固的绿。光斑落在林莫秋摊开的白大褂衣角，随着他缓慢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手臂枕在脑后，闭着眼。金丝眼镜摘了放在身旁，镜片映着稀薄的天光。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更清晰了些，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干净漂亮。
掌心向上，一小团灰蒙蒙的雾气正窝在他手心里，慢吞吞地翻滚。雾气边缘分出几缕细丝一下下轻轻触碰他的指尖，像小动物在嗅闻。偶尔那雾团会整个儿舒展开，摊成薄薄一片，覆在他掌心皮肤上，片刻后又慢吞吞缩回去，聚成圆圆的一团。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脚步声是从后面碎石小径上传来的，不重，但也没刻意放轻。任枫走到长椅旁就停了，没立刻过去。他歪了歪头，看着草地上的人。
林莫秋今天没穿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只套了件宽松的浅灰色薄毛衣，下面是普通的深色长裤，白大褂随意盖在身上。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在办公室里松懈很多，甚至有点……柔软。
任枫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他在林莫秋身边蹲下，动作很轻，没惊动那团玩他手指玩得正专心的小雾。
“领导，”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找了你一圈，原来在这儿偷懒。”
林莫秋没睁眼，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团小雾听到声音，翻滚的动作停了停，雾面转向任枫的方向，似乎“看”了他一下，然后又慢吞吞转回去，继续用雾丝去勾林莫秋的无名指。
任枫看着那小东西，有点想笑。他伸出食指，想去戳那雾团。雾团立刻往旁边滚了滚，躲开他的手指，还分出一缕雾丝，不太客气地朝他手指方向甩了甩。
“哟，脾气见长。”任枫收回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不是那套灰扑扑的病号服，而是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浅蓝色条纹衬衫，有点大，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清瘦的手腕。
林莫秋这时才睁开眼。他没戴眼镜，视线有点模糊，眯了眯眼，才看清蹲在身边的人。任枫的脸凑得有点近，五官在晨光里显得清晰。一张讨巧的娃娃脸，眼睛很亮，瞳仁黑润，此刻正带着点笑意看他。几缕额发软软地搭在眉骨上，那撮翘起的在风里颤了颤。
“有事？”林莫秋问，声音因为刚醒，有点低哑。
“没事不能找你？”任枫说，依旧蹲着，手肘撑在自己膝盖上，托着腮，“看你不在办公室，出来转转。今天天气还行。”
林莫秋没接这话。他慢慢坐起身，白大褂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腿边。左手依旧虚拢着，那小雾团顺着他手臂滚到他肘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不动了。
“玩得还挺好。”任枫看着那团雾，语气有点酸溜溜的，“我找你的时候，它倒黏你黏得紧。”
林莫秋低头看了看肘弯里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腹很轻地蹭了蹭雾团表面。雾团立刻舒展开，缠上他手指，亲昵地蹭了蹭。
“还你。”林莫秋说着，把手递过去。那小雾团却不肯动，反而更紧地扒住他手指，雾状的表面甚至泛起一点细微的、委屈似的波动。
“你看，”任枫摊手，“它不想回来。”
林莫秋没理会那团雾的“撒娇”，手指轻轻一弹，雾团便晃晃悠悠飘起来，不情不愿地朝任枫飘过去。飘到一半，还试图掉头往回飘，被任枫一把抓进手里。
“行了，老实点。”任枫捏了捏那团雾，雾团在他掌心扭了扭，最后安静下来，但雾面依旧朝着林莫秋的方向。
林莫秋弯腰捡起旁边的眼镜，用毛衣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视野清晰起来的瞬间，他看向任枫：“玩家论坛的事，你看过了？”
“扫了一眼。”任枫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他手里还捏着那团雾，雾丝从他指缝里钻出来，一荡一荡的。“说要组队进来‘净化’我那个？阵仗还挺大。”
“七个人。”林莫秋说，语气很温柔，“下次副本开启是十五天后。目标明确，是你。”
“我这么抢手？”任枫笑了，娃娃脸上露出点孩子气的得意，没任何慌张。“领导，你这是担心我？”
林莫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沾的灰草叶，动作不紧不慢。“医院内部结构他们摸不清，但既然敢来，多少有准备。你最近别乱跑。”
“我能跑哪儿去？”任枫说，晃了晃手里那团雾。雾团被他晃得晕头转向，雾丝软趴趴地垂下来。“不过……”他拖长音调，凑近一步，眼睛弯起来，“既然他们这么想来玩，咱们是不是该好好招待一下？”
林莫秋抬眼看他。“你想怎么招待？”
任枫又笑了，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领导，”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诱哄似的调子，“要不要一起来玩个游戏？”
林莫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任枫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紧张，刺激，多人围观的那种。”他顿了顿，观察着林莫秋的表情，然后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就我们俩玩。”
林莫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游戏？”
“猜一猜。”任枫说，眼睛亮得惊人。他忽然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手掌在脸前一晃。那张娃娃脸就在林莫秋眼前模糊了一瞬，随即清晰——
变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下巴上有道疤。
林莫秋的眼神凝了凝。
那张脸又模糊，再清晰，成了一个女人。鹅蛋脸，眼角有细纹，头发在脑后挽成髻。
再变。少年，圆眼，雀斑。
再变。老人，皱纹深刻，眼皮耷拉着。
每一次变化都只在呼吸之间……最后，那张脸定格，模糊的波纹散去——
林莫秋看到了自己。
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抿着的嘴唇，连额前发丝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任枫特有的顽劣。
“怎么样？”顶着林莫秋的脸，任枫开口，声音却还是他自己的，清亮里带着点沙哑，和那张温文儒雅的脸配在一起，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林莫秋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惊讶，但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
“本事多着呢。”任枫笑嘻嘻地说，脸又一阵模糊，变回他自己的娃娃脸。“平时用不着，就没显摆。”
他把手里那团小雾举到眼前，对着它说话，眼睛却瞟着林莫秋：“既然他们要来，那就一起留下来玩呗。不过——”他拖长音调，转回视线，直直看进林莫秋眼里，“游戏就我们俩玩。规则很简单，下次副本，生面孔多。我就藏在那些人里。”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你得把我找出来。不用太快，副本结束前找出来就行。”
“找到了有奖励哦。”任枫说，眼睛弯成月牙。
林莫秋看了他几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整张脸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底下温润的水光晃呀晃。
“奖励？”他重复，声音里也带了点很淡的笑意，“平时不都是你在讨要奖励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亲切温柔，眉眼弯弯十分漂亮，可以把人香迷糊。任枫还没来得及接话，一直被任枫捏在手里的小雾气，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细细的声音从雾气里飘出来——
“对呀，”那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含糊的奶气，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学舌，“讨、讨嫌鬼。”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任枫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团雾，表情有点懵。那团雾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雾面迅速往内缩了缩，试图把自己团得更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任枫抬头看林莫秋，又低头看雾团，表情有点好笑，“你不是我分出来的吗？还带骂自己的？”
他说着，手指探过去要去捏那团雾。“你这小东西，跟谁学的？嗯？”
指尖还没碰到，林莫秋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将瓶子从他手里抽走。玻璃瓶重新落入林莫秋掌心，瓶身还带着任枫手指的温度。
“行啊……那就试试。”
他把瓶子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光滑的玻璃壁。瓶内，那团小雾缓缓舒展，雾丝贴在玻璃内壁，朝着林莫秋的方向一动不动。
任枫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手指空捏了捏，然后慢慢放下。
“那就说定了。”他说，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十五天后，副本开启。领导，你可要好好找。”
林莫秋抬起眼，看向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半边脸镀上暖色的光晕，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轮廓清晰而漂亮。他看了任枫几秒，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任枫脸上的笑意更深。他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衬衫下摆被带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晨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过大的浅蓝色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额前那撮头发在风里晃啊晃。
“那我先去准备准备。”他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领导，”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下次别躺草地了，有虫子。”
林莫秋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任枫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转过身，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歌，晃晃悠悠地朝医院主楼走去。浅蓝色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侧的阴影里。
花园里重归安静。风拂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莫秋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瓶内的小雾团缓缓翻滚，雾丝在瓶壁上拖出浅灰色的痕迹。他看了那雾团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敲了敲瓶壁。
“真贪玩……”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