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论如何在被绊倒后赖上一条蛇(8)
秋绪远进入半休眠状态的那天,森林里下了第一场霜。
任枫清晨醒来时,发现身边空空如也。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用爪子揉了揉眼睛,长耳朵下意识地抖了抖,搜寻洞穴里的动静。
然后他看见了秋绪远.....蛇盘踞在洞穴最深处的角落,那个位置阳光几乎照不到,温度也比别处低一些。他盘得很紧,呼吸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奶黄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暗淡,不再像平时那样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远?”任枫喊了一声,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任枫蹦过去,在秋绪远面前蹲下,歪着头观察。蛇的眼睛闭着,信子没有吐出,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玉石雕像。
“阿远,你醒着吗?”任枫用爪子轻轻碰了碰秋绪远的鳞片。
嘶……好冰
任枫的耳朵竖了起来。他绕到另一侧,又碰了碰,还是那样冰凉。他跳到秋绪远盘起的身体上,用鼻子去蹭蛇吻,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鳞片上凝成白雾,但秋绪远依然没有反应。
“阿远,别玩了,”任枫用两只前爪推了推秋绪远的头,但蛇头只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没有自主的回应,“这个游戏不好玩,你快起来。”
秋绪远没有动……
任枫从蛇身上跳下来,在洞穴里转了一圈,又蹦回秋绪远面前。他盯着蛇看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你在玩‘谁先动谁就输’的游戏对不对?”他得意地竖起耳朵,“这个游戏我经常和二舅玩!我每次都赢!”
他蹲在秋绪远面前,身体绷紧,耳朵竖得笔直,红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蛇:“我数到三,谁先动谁就输!一……二……三!”
秋绪远没有动。
任枫眨了眨眼,继续:“那我数到十!一、二、三……十!”
秋绪远还是没有动。
“那数到一百!”任枫不服气,开始认真地数数。但他数到三十七时就乱了,数到五十二时打了个哈欠,数到八十九时开始用爪子在地上画圈圈。
终于数到一百,秋绪远依然纹丝不动。
“好吧,你赢了,”任枫宣布,声音有些慌乱,“游戏结束,你可以动了。”
秋绪远没有动。
洞穴里安静得可怕。平时总能听到的、秋绪远平稳的呼吸声消失了,那种温暖的、活着的气息不见了。任枫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阿远……”他小声说,用爪子又碰了碰秋绪远,“别玩了,真的不好玩……”
没有回应。
任枫在洞穴里等了一整天。他时不时去碰碰秋绪远,对着蛇耳朵说话,在蛇身边蹦来蹦去发出各种声音。但秋绪远始终没有反应,身体越来越冷……
第二天,任枫开始尝试各种方法。
他采来最嫩的苜蓿草尖,放在秋绪远鼻子下面
“阿远,你看,最新鲜的草,我特意给你留的,”他把草叶往前推了推,“你闻闻,很香的。”
秋绪远没有反应。
任枫又把草叶往前推了推,几乎要戳到鳞片上:“你闻一下嘛,就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任枫盯着那几片草叶看了很久,然后自己默默吃掉了。草尖很嫩,很甜,但他吃不出味道。
下午,他决定用声音唤醒秋绪远。他记得有一次自己睡着了,秋绪远在他耳边轻轻说话,他就醒了。虽然秋绪远的声音很轻,但也许只是因为他说话不够大声?
任枫深吸一口气,对着秋绪远的耳朵大声唱歌:
“阿远是一条大蛇蛇!奶黄色的大蛇蛇!眼睛像金子!鳞片像蜂蜜!快醒来看看我!我是任兔兔!蹦蹦跳跳的任兔兔!阿远阿远快醒来!我们一起吃草莓!”
他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嗓子发干,唱到洞穴里的回声都在重复“阿远阿快醒来”,但秋绪远依然没有动。
任枫停下来,喘着气,耳朵垂了下来。他盯着秋绪远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你不喜欢我唱歌吗?那我换一个……”
但他想不出别的歌了。
第三天早晨,任枫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秋绪远。蛇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样冰冷。洞穴外又下霜了,白色的霜覆盖了草地和树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但任枫没有心情欣赏。
他走到秋绪远面前,蹲下,认真地说:“阿远,如果你再不起来,我就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秋绪远没有动。
“我真的生气了!”任枫提高音量,用爪子拍打地面,“我要绝食!我不吃草了!我不吃草莓了!我什么都不吃了!直到你起来为止!”
他盯着秋绪远,等待回应。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两分钟……秋绪远没有动。
任枫的耳朵彻底垂了下来。他没有绝食,因为他根本吃不下。他在秋绪远身边趴下,把脸贴在冰冷的鳞片上,小声说:“阿远,你别吓我……”
那天下午,任枫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带秋绪远出去晒太阳。也许晒太阳就好了,蛇不是都喜欢晒太阳吗?晒太阳就会暖和,暖和了就会醒来。
他走到秋绪远身后,用两只前爪抱住蛇的尾巴。他深吸一口气,后腿用力蹬地,试图拖动秋绪远。
纹丝不动。
秋绪远太大了,太沉了。任枫用尽全力,也只能让尾巴尖微微晃动一下。他试了一次又一次,爪子在地上刨出浅浅的坑,白色的长毛被汗水打湿,粘在身上,但他拖不动
最后他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红色的大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
“阿远……”他爬起来,走到秋绪远面前,用爪子轻轻拍打蛇吻,“你醒醒……我拖不动你……你太重了……”
没有回应。
任枫盯着秋绪远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跳起来,冲出洞穴。他冲进森林,疯狂地奔跑,长耳朵在身后飞扬。他跑到那棵结满野苹果的树下,摘了最大最红的一颗;跑到那片苜蓿草地,采了最嫩的一把草尖;跑到小溪边,用叶子接了最清澈的溪水。
他叼着苹果,抱着草叶,叶子盛着水,摇摇晃晃地回到洞穴。水洒了一半,草叶掉了不少,苹果上也沾了泥土,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秋绪远面前,摆得整整齐齐。
“阿远,你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恳求,“我给你带了苹果,还有草,还有水。你醒来吃一点,好不好?”
秋绪远没有动。
任枫蹲在那些食物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趴下,把脸埋进前爪,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阿远……”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醒醒……我不偷吃你的浆果了,不抢你的尾巴磨牙了,不在你睡觉时蹦来蹦去了……你醒醒……”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吃草我不吃萝卜……你醒醒好不好……”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色的长毛被泪水打湿,一绺一绺粘在脸上。他从未如此害怕过,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如果秋绪远不醒来,如果秋绪远永远这样冰冷下去……
“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他抽泣着,用爪子抹眼泪,但越抹越多,“你说过……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爬到秋绪远身上,把脸贴在冰凉的鳞片上,眼泪顺着鳞片的纹路流下。
“阿远……你别丢下我……我一个人害怕……”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兔子压抑的哭声,和洞穴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任枫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哭累了,趴在秋绪远身上,眼泪流干了,眼睛又红又肿。他闭上眼睛,把脸深深埋进鳞片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温暖,哪怕那温暖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
然后他感觉到,身下的鳞片,轻轻动了一下。
任枫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秋绪远。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一秒,两秒,三秒……
秋绪远的身体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然后,那颗埋在最中央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睁开,起初有些迷茫,然后聚焦,落在任枫脸上。
任枫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他就这样看着,看着那双眼睛重新有了神采,看着秋绪远慢慢从半休眠的状态中苏醒。
秋绪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枫枫……别哭……”
任枫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扑上去,用两只前爪抱住秋绪远的吻部,把脸贴上去,哭得更大声了。
“阿远!阿远!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全蹭在秋绪远的鳞片上,“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秋绪远缓缓舒展身体,动作有些僵硬。他低下头,用吻部轻轻蹭了蹭任枫的脸颊,舔掉那些泪水。
“我只是……冬眠,”他的声音还很轻,但很清晰,“蛇到冬天……会进入半休眠状态。我没有告诉你……对不起。”
“冬眠?”任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可是你冰冰的!一动不动的!”
“嗯,”秋绪远轻声说,用尾巴将任枫轻轻卷起,抱到眼前,“冬眠的时候……身体机能会降到最低。但我能听见你……听见你唱歌,听见你说话,听见你哭。”
任枫愣住了,耳朵抖了抖:“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秋绪远看着他,金色的竖瞳温柔而歉疚,“对不起……让你害怕了。”
任枫的耳朵又垂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他把脸埋进秋绪远的鳞片里,小声嘟囔:“那……那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秋绪远说,“你说不偷吃我的浆果,不抢我的尾巴磨牙,不在我睡觉时蹦来蹦去……”
“那个不算!”任枫立刻抬起头,耳朵又竖了起来,“我……我那是以为你……才说!不算数!”
秋绪远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嗯,不算数。”
任枫这才满意,但很快又严肃起来:“那你以后冬眠,要提前告诉我!不准再这样突然就睡过去!我会担心的!”
“好,”秋绪远用尾巴尖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以后都会告诉你。”
任枫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他靠在秋绪远身上,感觉着蛇的身体渐渐恢复温度,那种温暖的、活着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秋绪远身上熟悉的气息让他安心。
“阿远,”他小声说。
“嗯?”
“你冬眠的时候……会不会冷?”
“不会,”秋绪远说,“冬眠的时候……感觉不到冷。”
“那你会做梦吗?”
秋绪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会。我梦见了你。”
“梦见我什么?”任枫好奇地问。
“梦见你在阳光下蹦跳,白色的长毛在发光,”秋绪远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美好的梦,“梦见你对我笑,耳朵开心地抖动。梦见你叫我阿远。”
任枫的脸又红了。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那……那是个好梦吗?”
“是最好的梦,”秋绪远说。
洞穴外,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从洞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们身上。蛇的奶黄色鳞片镀上一层金红,兔子的白色长毛染上温暖的光。
任枫靠在秋绪远身上,感受着那平稳的心跳,感受着那渐渐回升的温度。他突然觉得,就这样一直待着,什么都不做,哪里都不去,也很好。
“阿远,”他又叫了一声。
“嗯?”
“下次你冬眠,我要和你一起。”
秋绪远轻轻笑了,尾巴将他圈得更紧了些:“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