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论如何在被绊倒后赖上一条蛇(9)
第一场雪落下时,任枫正在洞穴里磨牙。
那根深紫色的沉木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但他依然乐此不疲。咔嚓,咔嚓,木头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散发着好闻的清香。秋绪远盘在一旁,闭目养神,尾巴尖随着任枫磨牙的节奏轻轻晃动,像在打拍子。
然后任枫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树叶上。啪嗒,啪嗒,一声,两声,渐渐密集。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鼻头抽动。
“阿远,”他小声说,“你听。”
秋绪远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转向洞口。他听了听,然后轻声说:“下雪了。”
“雪?”任枫眼睛一亮,扔下木头,蹦到洞口。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白色的小点从灰色的天空飘落,碰到地面就化了。但很快,雪花变得密集,大片大片的,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森林。
任枫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兔族通常在地下洞穴过冬,很少在雪天外出。他站在洞口,仰着头,看着雪花旋转着落下,有几片飘进洞口,落在他的鼻尖上,凉凉的,瞬间就化了。
“阿远!是雪!真的是雪!”他兴奋地转过身,耳朵竖得笔直,红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可以出去玩吗?就一会儿!”
秋绪远游到洞口,抬头看了看天色。雪下得正大,但风不算猛烈。他点点头:“去吧,别跑太远。”
任枫欢呼一声,像一道白色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任枫在雪地里蹦跳,打滚,扬起一片片雪雾。他的长毛很快沾满了雪花,但他不在乎,反而更兴奋了。
“阿远!你看!”他在雪地里转圈,四只爪子踢起雪花,“好好玩!”
秋绪远盘在洞口,静静地看着。雪花落在他黑色的鳞片上,停留片刻,然后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鳞片的纹路滑落。他没有动,只是看着任枫在雪地里撒欢,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任枫玩了一会儿,突然有了新主意。他蹲下来,用爪子把雪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堆。但堆了半天,只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形状的东西。
“阿远!你看我堆的雪人!”他蹦回洞口,身上还沾着雪,胡须上挂着冰晶。
秋绪远低头看了看那个“雪人”——一坨不规则的雪,上面插了两根小树枝,算是手臂。
“好看吗?”任枫期待地问,耳朵竖得笔直。
秋绪远认真地看着,然后点点头:“好看。”
任枫开心地蹦了蹦,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可是……它不像你。我要堆一个像你的雪人。”
他跑回去,对着那坨雪左看右看,然后开始修改。他加了一些雪,把“雪人”堆得高一些,长一些,试图堆出蛇的形状。但雪太松散,他一加雪,之前堆的部分就塌了。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急得耳朵都垂了下来。
秋绪远静静地看着,看着兔子在雪地里忙碌,白色的长毛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对红色的眼睛和粉红的鼻头格外显眼。他看着任枫堆了又塌,塌了又堆,最后气鼓鼓地坐在雪地里,对着那堆不成形的雪生闷气。
秋绪远轻轻叹了口气,游出洞穴。
雪落在他的鳞片上,融化,又落下,又融化。他游到任枫身边,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背。
“阿远!”任枫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你教我堆雪人!堆一个像你的雪人!”
秋绪远看着那堆雪,又看看任枫期待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他用尾巴卷起一些雪,动作轻柔而稳定,开始塑形。
任枫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秋绪远的尾巴很灵活,卷起雪,压实,塑形。他堆了一个长长的、盘起来的雪堆,作为蛇的身体;又堆了一个圆润的雪球,作为蛇的头;用两根细树枝做信子,用几片深色的树皮做眼睛。
然后,在蛇的身边,他又堆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雪球,上面插了两根长长的草叶做耳朵,用红色的小浆果做眼睛。
一个蛇雪人,一个兔雪人。蛇雪人用尾巴圈着兔雪人,兔雪人依偎在蛇雪人身边。
“哇……”任枫睁大眼睛,耳朵开心地抖动,“阿远你好厉害!”
他蹦过去,仔细看那个兔雪人,然后用爪子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草叶耳朵的角度:“我的耳朵是这样竖着的,不是这样垂着的!”
秋绪远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那对草叶耳朵,将它们竖得更直一些。
“对了对了!”任枫满意了,围着两个雪人转圈,从各个角度欣赏,“阿远,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我们在一起!”
秋绪远轻轻点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任枫,又看看那两个雪人。雪还在下,落在雪人上,落在任枫的长毛上,落在他的鳞片上。世界一片洁白,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任枫玩累了。他在雪地里跑了一上午,又堆了雪人,体力消耗殆尽。他蹦回洞口,身上沾满了雪,长毛湿漉漉的,胡须上挂着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远,我好冷,”他抖了抖毛,雪花四溅。
秋绪远游过来,用尾巴轻轻卷起他,带回洞穴深处。那里比洞口暖和,干燥的苔藓床散发着清新的气息。他把任枫放在苔藓床上,然后盘在他身边,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从洞口吹进来的冷风。
任枫蜷缩在苔藓床上,还在微微发抖。秋绪远低下头,轻轻对着他吹气——温暖的气息拂过湿漉漉的长毛,带走寒意。
“阿远,”任枫突然说,声音很轻。
“嗯?”
“你的鳞片……不冷吗?”
秋绪远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光:“不冷。我是变温动物,体温会随环境变化。而且,我的鳞片能隔绝寒冷。”
“哦……”任枫应了一声,但眼睛还盯着秋绪远的鳞片。雪花落在上面,融化,变成水珠,在鳞片上滑动,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
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说:“阿远,你低头。”
秋绪远依言低头。任枫轻轻跳起,前爪搭在秋绪远的吻部,后腿用力一蹬,身体跃起,粉红的鼻尖轻轻碰了碰秋绪远吻部下方——那片最柔软、最细密的鳞片。
凉凉的,软软的触感。带着雪花融化的湿润,和秋绪远身上独特的、清凉的甜香。
秋绪远的身体僵住了。他金色的竖瞳收缩,静静地看着任枫。
任枫落回苔藓床,别过脸,耳朵红得透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感谢礼……谢谢你……陪我过冬。”
洞穴里很安静。雪花从洞口飘进来,在光线中旋转,然后消失。能听见洞穴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溪水潺潺的流动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秋绪远看着任枫。兔子别着脸,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低下头轻吻任枫的额头。
任枫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秋绪远。
秋绪远也看着他,金色的竖瞳温柔而平静,像冬日的深潭,表面结着薄冰,但深处是涌动的暖流。
“阿远……”任枫小声说,声音在颤抖。
“嗯。”秋绪远应了一声,尾巴轻轻抬起,将任枫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任枫没有抗拒。他顺着那轻柔的力道,靠进秋绪远盘起的身体中央,把脸贴在那片刚刚亲吻过的鳞片上。
“阿远,”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们会一起过很多个冬天,对吗?”
“对。”
“每个冬天都下雪?”
“不一定。但我会在。”
任枫满足地叹了口气,在秋绪远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洞穴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森林、小路,覆盖了.......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雪人。
洞穴里,一蛇一兔依偎在一起。蛇的尾巴轻轻圈着兔子,兔子的脸埋在蛇的鳞片间,呼吸渐渐平稳。
在睡着前,任枫迷迷糊糊地想,等雪停了,他要带阿远去看他堆的雪人。虽然阿远自己就是雪人的原型,但他还是要带他去看。
因为那是他们一起堆的。
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