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你敢赶人?我送你上热搜!
凌晨十一点四十。
镇痛泵换好不到两个小时,护士站那边就来人了。
不是普通护士。
是骨科护士长,五十出头,烫着短卷发,胸牌上写着“刘美华”。
她手里夹着一份蓝色的出院通知单,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几秒,才走进来。
“刘德顺家属在吗?”
老刘刚迷迷糊糊睡着,被这一嗓子弄醒了。
陆鸣从椅子上抬起头。
护士长没看他,径直走到床头,把出院通知单放在床头柜上。
“刘师傅,您术后恢复情况良好,主治医生评估后建议尽早出院,目前骨科床位非常紧张——”
“他肋骨骨折固定术后第四天。”陆鸣打断她。
护士长顿了一下,扭头看他。
“你是?”
“代理律师。”
护士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客气了几分:“律师先生,出院建议是主治医生根据患者恢复情况做出的专业判断——”
“主治医生叫什么?”
“……王主任。”
“王主任人呢?”
“夜班,在值班室。”
“让他来,当面跟我解释,肋骨骨折固定术后第四天、镇痛泵两小时前刚被人为损坏重新接上的患者,凭什么具备出院条件。”
护士长脸上的职业笑容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另外。”陆鸣拿起床头柜上的出院通知单,翻到最下面。
“通知单上需要主治医生签字和科室盖章,这两栏都是空的。”
他把通知单翻过来给护士长看。
“没有医生签字的出院通知,我理解为院方行政干预医疗决策。你是要我现在就拨12320卫健委投诉热线,还是你回去跟让你来的人说一声,这事办不了?”
护士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去跟主任确认一下。”
她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老刘在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眼里全是惊恐。
“律师,他们这是——”
“有人打了招呼,想赶你出院。”陆鸣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口袋,“躺好,赶不了。”
走廊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脚步声又来了。
这回不是护士长。
两个人。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肩上的标识是辖区派出所的,三十岁出头,瘦脸,眼神闪烁。
另一个便装,手里拿着对讲机,站在门口没进来。
制服进门,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陆鸣身上。
“你好,城南派出所。”他亮了一下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接到医院报警,说这间病房今晚发生了寻衅滋事事件,有人受伤。”
他看了看地上——马坤走的时候壮汉撞倒的输液架已经被护士扶起来了,但地面上还有水渍。
“我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陆鸣靠在椅背上没动。
“你叫什么?”
“我姓陈,警号074531。”
“陈警官,谁报的警?”
“医院安保。”
“报警记录拉出来给我看看。”
制服愣了一下。“这个你不需要——”
“《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六十九条,询问违法嫌疑人时应当告知其涉嫌违法行为的基本事实。”陆鸣没起身,
“你现在既没有告知我涉嫌什么,也没出示传唤证,口头传唤需要说明理由并当场告知权利义务。”
“程序都不走,就让我跟你回所里?”
制服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预料到对面这个穿布鞋的年轻人会拿程序规定怼他。
“这只是例行了解情况——”
“那就在这儿了解。”陆鸣掏出手机。“我也正好有情况要跟你反映。”
他点开相册,把手机屏幕转向制服。
视频播放。
画面里,马坤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光头壮汉按住老刘的手往印泥上摁,镇痛泵的管子从输液架上耷拉下来,接口处的断裂清晰可见。
老刘被扯开病号服的样子,固定绑带松脱的特写,护士呼叫器被拔掉的插头。
每一帧都稳定、清晰。
制服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鸣按下暂停。
“今晚九点十五分左右,中昊建设集团项目经理马坤带两名手下进入本病房,对术后患者刘德顺实施以下行为——”
“第一,人为拔除镇痛泵,致使肋骨骨折患者承受剧烈疼痛,涉嫌故意伤害。”
“第二,趁患者因剧痛丧失正常判断力,强行按压手指沾印泥逼签放弃追诉声明,涉嫌寻衅滋事。”
“第三,拔除护士呼叫器阻断患者求救渠道,涉嫌非法拘禁。”
他把手机收回来。
“这段视频时长三分十二秒,已同步备份至云端和我的律师事务所存档服务器。”
“现在,你还要以'寻衅滋事'的名义把我带走,还是把这三条报案材料登记一下?”
制服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门口那个便装碰了碰他胳膊,朝走廊方向偏了偏头。
制服的眼神游移了两秒。
“……回去核实一下情况。”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老刘在床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律师……你不怕吗?”
陆鸣把手机揣回兜里。
“怕什么?他程序不对,走到哪儿都站不住。”
他顿了一下。
“倒是你,把门锁好,今晚谁来都别开,有事打我电话。”
他把号码存进老刘那部碎屏手机里,备注写的是“陆律师”。
刚存完,手机震了。
方敏发在工作群里的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只有一份文档。标题四个字——《撤诉调查》。
陆鸣打开。
方敏的调查简报,条目清晰。三十七起撤诉案,联系上十一名原告。
第三起,2020年,原告赵永强,泥瓦工,讨薪七万二。起诉第八天,其妻子在菜市场被两个陌生人跟踪,对方当面报出他儿子的学校、班级、座位号。第九天撤诉。
第十一起,2021年,原告李大海,钢筋工,讨薪四万八。起诉第七天,租住的出租屋被人半夜砸了窗户,枕头上放了一把剪刀。第八天撤诉。
第十九起,2022年,原告周小军,电焊工,讨薪三万一。起诉第九天,老家六十八岁的母亲接到匿名电话,对方准确说出她每天几点去卫生所拿降压药。第十天撤诉。
十一份证词,十一种手段。
跟踪妻子、恐吓老人、砸房子、断水断电、放话要废手脚。
套路高度一致——绝不动本人,专挑家里最软的地方戳。逼到撤诉为止,之后再无人敢发声。
方敏在文档最后附了一句话:
“十一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早知道有人管,当初不会撤。”
陆鸣把手机屏幕关掉。
病房里只剩下镇痛泵匀速运转的微弱嗡鸣声,和老刘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他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次沉默。
每一次沉默背后,都是一个家庭被掐住了喉咙。
他睁开眼,在工作群里回了方敏四个字:
“继续挖,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