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徒手洗强碱灰水!
从山里走回龙窑时,天已经黑透。
苏小小累得一屁股坐在废砖堆上,手里的云台都快拿不稳了。
她的小腿被毒蚊子咬出一片红,连骂人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陆鸣把半人高的竹篓卸在窑前空地上。
竹篓落地,里面的凤尾蕨和芒萁被压得严严实实。
他整件灰T恤湿透,汗顺着衣角往下滴,脚边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陈四海却没让他歇。
老头从墙边拎起一把铁锹,随手扔到陆鸣脚边。
“挖坑。”
他声音沙哑。
“一米深,半米宽。草倒进去。”
陆鸣弯腰捡起铁锹。
土很硬。
锹刃切进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土皮。
木柄摩擦着他掌心的血泡,刚握紧,虎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苏小小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把镜头扶正。
坑挖好后,陆鸣把八个小时挑出来的凤尾蕨和芒萁全部倒进去。
一车筐山草,堆成一个小丘。
陈四海划亮火柴,点燃一束干草,塞进草堆底部。
火苗刚从缝里冒出指甲盖大小。
啪。
陈四海一锹黄土直接盖了上去。
“压实。”
陆鸣立刻用锹背拍土。
一下比一下重。
黄土被拍得发闷,草堆里的明火被硬生生压回去。
土丘表面看不见火,只剩几缕很淡的青烟,从细小土缝里往外钻。
空气里很快弥漫起一股植物焦熏味。
直播间观众看懵了。
【不是,烧灰不点火?这是什么闷红薯流派?】
【不透风怎么烧得透?老头不会又在整活吧?】
【我承认我文化低,但这玩意真能烧出灰?】
陈四海扫了一眼屏幕,没搭理。
他蹲到土坑边,右腿僵硬地往外撇着,怎么都弯不下去。
最后只能半跪着,用一条腿撑住身体。
他摸出一根压扁的烟,点上。
“见明火,草里的磷钾就跟着烟跑了。”
老头吐出一口烟。
“那叫死灰。”
“只能靠地气和暗火闷。闷够三十个小时,让它自己炭化。”
他把烟蒂按进泥里,碾灭。
“看着火。”
“哪儿冒黑烟,就拿土封哪儿。哪儿快灭了,就通个气眼。”
陈四海抬头看了陆鸣一眼。
“见一点明火,这八小时的草,全废。”
说完,老头转身进了窑房。
窑前,只剩下陆鸣、苏小小,还有那个埋在黄土里的草丘。
第一夜,陆鸣没离开土坑半步。
他坐在坑边,闭上眼。
系统增幅后的感知力被他压到极细。
不看火。
听火。
泥土下面,草木炭化时发出很轻的“毕剥”声。
东侧声音一急,说明温度冲上来了,黑烟刚冒头,陆鸣一铲黄土拍下去。
西侧声音忽然变闷,像被掐住了气,他就用细铁丝在土层里挑出一个针眼大的孔。
暗火不能旺。
也不能死。
旺了,灰废。
死了,草废。
整整三十个小时,陆鸣就像被钉在土坑边。
苏小小中途困到站着打盹,醒来时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背脊没塌。
眼睛没睁。
手边铁锹上,全是干掉的泥和血印。
直播间的人数起起落落。
有人睡了一觉回来,发现画面里还是那个土坑,还是那个坐着的人。
【我服了,他真看了一夜?】
【这不是烧灰,这是守命啊。】
【前面说作秀的呢?出来走两步。】
第三天清晨。
山雾压下来,龙窑前一片潮白。
陈四海拎着铁锹走出来,蹲到土丘前,开始扒开黄土。
第一锹下去,没有黑炭。
第二锹下去,没有焦块。
等土丘彻底扒开,坑底只剩薄薄一层灰白粉末。
细得像面粉。
风一吹,边缘就轻轻散开。
半人高一篓野草。
八小时挑草。
三十小时暗火。
最后连五斤都不到。
苏小小看着坑底,倒吸一口气。
直播间早起的几十万观众也安静了几秒。
【这产出率……我人傻了。】
【这么一折腾,最后就这点?】
【突然理解为什么古法贵了。】
但陈四海没有停。
他拎来一只大木盆,倒进半盆清亮井水。
接着,他把那不到五斤的草木灰全部扫进盆里。
哗啦——
灰一入水,水面立刻冒出细密气泡。
原本清亮的井水很快变成黄褐色,一股刺鼻的碱味冲了上来。
苏小小离得近,被呛得咳了一声。
“洗灰。”
陈四海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苏小小立刻从背包里翻出一双加厚橡胶手套,递给陆鸣。
陈四海冷冷开口。
“扔了。”
苏小小动作一僵。
陈四海盯着木盆,眼皮都没抬。
“不能隔着皮子。”
“釉料的粗细,机器测不准。得拿手过。”
“一点一点揉,把粗渣滤掉,只留最滑的底泥。”
苏小小急了。
“陈师傅,草木灰水是碱性的!”
她指着陆鸣的手,声音都抬高了。
“他手上全是裂口和血泡,这伸进去,肉都要烂了!”
弹幕也瞬间失控。
【科普一下,草木灰水碱性很强,老一辈拿来去油的!】
【他手上全是伤啊,这跟往伤口里倒碱有什么区别?】
【别伸!真别伸!】
【小小关播吧,我看得手都疼。】
陆鸣接过那双橡胶手套,看了一眼,又放回地上。
苏小小眼睛一下红了。
“陆鸣……”
陆鸣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天前拉坯修坯留下的硬痂。
前天砍草划出的新伤。
虎口那道裂缝最深,边缘翻着,里面还能看见暗红的肉。
他用左手捏住右手纱布的线头。
一扯。
血痂连着纱布被撕开,新鲜血丝立刻渗出来。
左手也是一样。
四百万观众的注视下,那双千疮百孔的手,直接插进了浑浊的强碱水里。
水面泛起一抹淡红。
那一瞬间,陆鸣肩膀猛地僵住。
他没有叫。
甚至连手都没往回缩。
可脖颈侧面的血管一下跳得很快,额头汗珠几乎是瞬间冒出来,顺着下巴砸在木盆边缘。
啪。
啪。
啪。
强碱水顺着翻开的皮肉钻进去。
十根手指在水底绷紧,又被他一点点强行张开。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
肌肉因为本能抗拒,出现很细的抖。
但他没拔出来。
他在水底捞起一把灰泥,开始揉。
沙沙。
沙沙。
草木灰在掌心被碾开。
粗糙的植物纤维,揉烂,挑出,扔掉。
偏硬的钙化颗粒,捻碎,再筛掉。
他闭着眼,把痛觉压到最底,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指尖。
几十微米的颗粒差异。
一点粗渣。
一点砂感。
都不能放过。
苏小小站在镜头后,死死咬着嘴唇。
她另一只手已经把清水、碘伏、纱布全摆在旁边,可她没有冲上去拉人。
她知道,陈四海没喊停,陆鸣就不会停。
直播间的弹幕滚动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没人发。
是很多人打到一半,又删了。
【我看不下去了。】
【以前我真觉得十块钱一包的化工釉也差不多,现在我知道差在哪了。】
【这不是洗灰,这是拿手给釉料过筛。】
【那层釉,原来是这么来的。】
四十分钟。
陆鸣机械地重复着捞、揉、滤。
盆里的水越来越浑。
也越来越红。
他的手被碱水泡得发白发胀,伤口边缘失去血色,像被水煮过。
可他的眼睛始终很静。
静得吓人。
“可以了。”
陈四海终于开口。
陆鸣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水流顺着惨白的手指往下淌,指尖还在轻微发抖。
苏小小立刻上前,想替他冲水。
陆鸣自己伸手,接过水壶,一点点把手上的碱水冲掉。
清水冲过伤口时,他眼皮跳了一下。
也就一下。
陈四海没看他的手。
老头拿出一个干净白瓷碗,在木盆里舀了满满一碗浑水,放在平地上。
“等三分钟。”
三分钟里,陆鸣没有上药。
他只是把手摊开,任由风吹过那些发白的裂口,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碗上。
直播间也跟着等。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黄褐色浑浊物一点点沉到底部。
上半层水,慢慢清了。
最后,碗里分成了两层。
上面是清澈见底的水。
下面是厚厚一层细腻灰泥,均匀得像磨开的巧克力浆。
没有漂浮的碎屑。
没有悬着的泥沙。
干干净净。
陈四海端起碗,凑到镜头前。
“看清楚。”
老头的手很稳。
“这叫一洗到底。”
他看向陆鸣。
“知道为什么前天在山上,沾了泥的草一律扔掉吗?”
陈四海指着碗底那层灰泥。
“只要带进半克泥沙,这碗水现在就是浑的。”
他把白瓷碗重重磕在木桌上。
“泥沙进窑,一千三百度化不开。”
“烧出来的盏,釉面上全是死黑斑。”
这一刻,直播间彻底安静了一秒。
然后弹幕像被点着一样刷了出来。
【卧槽,伏笔回收!】
【八小时不沾泥,三十小时暗火,四十分钟洗灰,最后全在这一碗里闭环了!】
【我错了,我刚才还以为老头在折磨人。】
【这不是古法,这是火前面的规矩。】
【那些工业红丹粉勾兑货,真别碰瓷了。】
陆鸣看着碗底那团灰泥,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团最干净的草木灰,是他砍草八小时、守火三十小时、用一双烂手洗出来的。
也是他烧建盏的开始。
陆鸣用手背擦掉额头冷汗,声音有些哑。
“灰洗好了。”
他看向陈四海。
“下一步,是配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