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把火前,先劈三吨柴
陈四海说能进窑时,直播间还在刷“上保险”。
老头没理。
他转身拎起一盏煤油灯,推开龙窑侧边那道矮门。
“进来。”
陆鸣跟上。
苏小小扛着手机,脚刚迈进去,就被一股窑灰味呛得咳了两声。
镜头里,废弃龙窑像一条趴在山坡上的黑龙。
窑身狭长,沿坡而上。
窑壁内侧全是灰黑火痕,砖缝里卡着旧釉渣,有些地方被火烧得发亮。
弹幕瞬间安静不少。
【这就是龙窑?】
【我以为是个大烤箱。】
【刚才那个说空气炸锅能烧建盏的,出来挨打。】
陈四海提灯往前走。
“火从窑头进。”
他指向低处火膛。
“顺坡爬。”
又指向窑尾烟囱。
“这边走烟。”
“中间每一尺,火都不一样。”
陆鸣蹲下,看窑壁。
有的砖面结着黑褐色硬壳,有的地方灰白,有的地方釉泪凝成小珠。
陈四海用竹棍敲了敲。
“这里火直,温高。”
再往前两步。
“这里火软,还原重。”
他回头看镜头。
“建盏不是放进去烧熟就行。”
“同一只盏,放错半尺,出来就是两条命。”
弹幕开始刷屏。
【半尺决定命运?】
【这比高考座位还玄。】
【怪不得说窑神不认人。】
陈四海没有笑。
他走到窑腹偏后的位置,停了一下。
煤油灯的光落在一块旧窑砖上。
那块砖比旁边更黑,表面有一层淡蓝暗痕。
陆鸣看见了。
陈四海也看见了。
老头站了三秒。
然后,他没有把手里的匣钵放下。
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苏小小压低声音:“那里怎么了?”
陆鸣看着那块砖。
“曜变残片,应该就是那里出的。”
苏小小手一抖,镜头晃了一下。
直播间立刻炸了。
【卧槽,那是传说中的曜变位?】
【陈师傅为什么不放那里?】
【怕碎?还是怕再出一次?】
陈四海背对镜头,声音从窑腹里传出来。
“那里火太贼。”
“能出妖,也能吃人。”
他把血砂盏装进匣钵,亲手摆在更前一段窑位。
“这只盏血砂含铁高。”
“要还原气。”
“太前,氧足,烧死黑。”
“太后,火飘,结晶起不来。”
他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匣钵边缘。
“这里稳。”
陆鸣问:“不搏曜变?”
陈四海看他一眼。
“先活。”
两个字,把直播间按住了。
是啊。
还没学会走,就想上天。
这事听着很陆鸣,但火不会惯着他。
陆鸣点头。
“先活。”
血砂盏进窑后,陈四海没有立刻封门。
他带着陆鸣检查窑壁。
哪里砖松了,要用黄泥补。
哪里烟道堵了,要拿铁钩掏。
哪里火膛裂口太大,要塞碎砖压住风。
一圈下来,陆鸣手上又沾满灰泥。
苏小小看了眼时间。
上午十点半。
她刚想问能不能歇会儿,陈四海已经把斧头扔到陆鸣脚边。
“上山。”
陆鸣低头看斧头。
“劈柴?”
“烧三天三夜。”
陈四海指向山坡。
“松柴少一根,火就断一口气。”
苏小小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现在不是烧碗,是准备烧人?”
陆鸣弯腰捡斧。
“别奶。”
山上堆着半人高的松木。
新砍的,老干的,粗的,细的,全混在一起。
陈四海随手拎起一根,斧头落下。
咔。
木头从纹理处裂开。
断面黄亮,松脂味冲出来。
“快柴。”
他又劈另一根。
这一根断面紧,颜色深,味道淡。
“慢柴。”
陆鸣蹲下看。
陈四海说:“火弱,喂快柴。”
“火猛,喂慢柴。”
“投错了,火就乱。”
“火乱,窑里全死。”
弹幕这次没敢乱科普。
【学到了,柴也分药效。】
【火弱喂快柴,火猛喂慢柴,记笔记。】
【原来烧窑不是加柴,是给火看病。】
陈四海把斧头递给陆鸣。
“劈。”
陆鸣握住斧柄。
第一斧下去,木头没开。
斧刃卡在一半。
陈四海坐到旁边石头上,摸出烟。
“不顺纹。”
陆鸣拔出斧头,换角度。
第二斧,木头裂开一半。
第三斧,才彻底分开。
陈四海吐出一口烟。
“慢。”
陆鸣没反驳。
他继续劈。
一根。
十根。
五十根。
太阳从山顶挪到树梢。
斧柄磨着掌心旧伤,虎口那层新硬皮又裂开。
血没流多少,很快被木屑糊住。
苏小小看不下去,递水。
陆鸣喝了两口,又把斧头拿起来。
“还差多少?”
陈四海指了指另一堆。
“这一片。”
镜头转过去。
直播间沉默了。
那不是一片。
那是半座小山。
【我宣布非遗手艺人是体力职业。】
【律师只是前置职业,真正主线是搬砖。】
【鸣哥以前打官司费脑,现在烧碗费命。】
下午三点,陆鸣劈柴的节奏稳了。
他不再硬砸。
先看纹理,再听斧刃入木的声。
松脂重的木头声音闷,裂得快。
老干松声音硬,要顺着暗纹拆。
陈四海坐在旁边,烟抽了一半,忽然开口。
“火会说话。”
陆鸣停了一下。
陈四海说:“松柴进火膛,先炸松脂,再烧骨。”
“炸声急,火饿。”
“炸声闷,火饱。”
“白烟多,氧不够。”
“蓝火短,温还没上来。”
他看着陆鸣。
“你耳朵好。”
“到时候听。”
陆鸣点头。
“听火吃柴。”
陈四海终于嗯了一声。
这比夸奖难得。
苏小小立刻把这段剪出来,发了预告短视频。
标题很短。
《血砂盏明日点火》。
视频里没有配乐。
只有斧头劈开松木的声音。
陈四海那句“火会说话”。
还有窑腹里那只静静等火的血砂盏。
十分钟后,预约人数破两百万。
半小时,破五百万。
傍晚六点,破八百万。
苏小小盯着后台,嘴角刚翘起来,又压了回去。
她打开“水吉黑号”文件夹。
新增账号,一百六十四个。
注册时间集中。
头像空白。
没有发言。
没有点赞。
没有关注。
像一排蹲在暗处的人。
苏小小把截图发给陆鸣。
陆鸣正在劈最后一根柴。
手机亮起。
他看了一眼。
苏小小道。
“比上次多一倍。”
“它们不骂,不刷屏,不引战。”
“就等着。”
陆鸣把木头扶正。
斧头落下。
咔。
松木分成两半。
“等点火。”
苏小小说:“他们要在流量最高的时候炸。”
陆鸣把斧头插进木墩。
“那就让他们来。”
陈四海听见了。
老头抬头,看向山下水吉镇那条老街。
天快黑了。
有几家店已经亮灯。
“火一着。”
他说。
“人也会着。”
这话没人接。
直播间却刷满了“明天见”。
夜里,三人把松柴码到窑头。
快柴一堆。
慢柴一堆。
引火细枝一堆。
陈四海亲手检查三遍。
陆鸣双臂已经抬不起来。
他坐在窑门口,手搭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木屑和灰。
苏小小递来盒饭。
他扒了两口,忽然问:“点火后能睡吗?”
陈四海看他。
“你问火。”
陆鸣沉默两秒。
“当我没问。”
弹幕笑疯。
【火:不批假。】
【窑神:已读不回。】
【三天三夜,鸣哥要从法外狂徒熬成窑口怨灵。】
陈四海走到窑门前。
血砂盏已经在里面。
窑壁补好了。
柴也齐了。
风口开着。
烟囱通着。
老头伸手摸了摸窑门边缘。
“我烧了三十年。”
“每次点火前,都不敢说这一窑能活几只。”
直播间的笑声停了。
陈四海转身,看向陆鸣。
“明天第一把火,你来点。”
陆鸣抬头。
苏小小也愣住。
弹幕停了一瞬,随后铺满屏幕。
【第一把火!】
【这不是让学徒点火,这是认徒弟吧?】
【我靠,明天必须请假看直播。】
陆鸣看着那座黑下来的龙窑。
山风从窑尾穿过,窑腹里传出低低的空响。
像火还没来,窑已经醒了。
他点头。
“好。”
同一时间。
水吉镇老街尽头。
“水吉匠心”紧闭的卷帘门后,电脑屏幕一排排亮着。
一百多个账号同时登录。
后台定时发布页面上,标题已经排好。
《独家实锤:陈四海十五年前造假原始检测报告曝光》
发布时间。
明早九点。
龙窑点火前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