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一把火,先烧黑子的嘴
早上八点五十九。
龙窑前,柴堆码成三座小山。
快柴、慢柴、引火枝,分得清清楚楚。
直播间刚开,在线人数直接冲破一千万。
下一秒,弹幕被同一张图刷满。
《陈四海十五年前造假原始检测报告曝光》
发布时间,九点整。
卡在点火前一分钟。
【实锤来了!】
【工业氧化铁冒充古法釉,老骗子又演上了!】
【陆鸣翻车预定!】
苏小小盯着后台,手指飞快截屏。
“同一批号,定时发布。”
赵晓卉昨晚留下的设备还在响,电脑上账号数据一排排跳。
陆鸣蹲在火膛前,没看弹幕。
他拿起一根引火枝,伸向陈四海。
“点吗?”
陈四海看着屏幕上的旧报图,又看向窑口。
老头只说一个字。
“点。”
陆鸣把火折子递过去。
陈四海亲手引燃第一把火。
火苗咬住松枝,先小,后亮。
陆鸣把第一把柴送进火膛。
火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镜头里那行刷屏黑字上。
他终于开口。
“不吵。”
“今天让火验。”
弹幕停了一拍。
随后,满屏只剩两个字。
【等火。】
前六小时,是低温排湿。
火不能猛。
柴要细,进得慢。
陈四海坐在窑口边,右手搭着膝盖。
“听。”
陆鸣把耳朵侧向窑腹。
窑里有细声。
嘶。
嘶。
像水汽从泥胎里钻出来。
陈四海说:“坯里剩的水。”
“没排干,后面升温就炸。”
陆鸣点头,往火膛补了两根快柴。
他对镜头说:“现在不是烧熟,是先把水请出去。”
弹幕立刻老实。
【第一次见请水出去。】
【这不是烧碗,是哄祖宗。】
【火:我脾气不好,但我讲流程。】
中午一点。
窑里嘶声变少。
陆鸣闭眼听了十几秒。
“窑腹前段排湿差不多了,后段还有。”
陈四海抬眼看他。
没说对,也没说错。
他只是把慢柴往陆鸣脚边踢了踢。
“加。”
这是默认。
下午三点。
火膛颜色从暗红变成樱红。
热浪往外顶。
陆鸣前臂汗毛卷了边,手背被烤得发紧。
陈四海指着火。
“暗红八百。”
“樱红一千。”
“亮橙一千二。”
“白黄,一千三往上。”
他顿了顿。
“建盏要吃一千三。”
“还要缺氧。”
陆鸣把风口压小半寸。
火苗矮了一截,窑里烟色变深。
陈四海看了他一眼。
“知道为什么?”
“让铁没氧吃。”
陆鸣说:“它就往釉里跑,析晶。”
陈四海咬着烟,半天吐出一句。
“书没白看。”
直播间笑疯。
【陈师傅夸人比法院判决还稀有。】
【鸣哥:我从法条卷到火条。】
【非遗版理综开始了。】
夜里十点。
窑温推到一千二百。
投柴频率开始变快。
陈四海不再多说。
“快柴。”
“慢柴。”
“压风。”
“开半指。”
陆鸣照做。
最开始,他还等指令。
到后半夜,他开始提前半步。
松柴进火膛,炸声急。
火饿。
他补快柴。
炸声闷,火饱。
他换慢柴。
火苗蓝边短,他开一点风。
烟色太淡,他压风口。
陈四海看在眼里,只抽烟。
苏小小守着直播,嗓子都哑了。
“在线一千八百万。”
陆鸣没回头。
他盯着火。
“别奶。”
第二天深夜。
烧窑第三十六小时。
窑温,一千二百八十。
再往上推一点,就是最关键的还原段。
山里忽然起风。
风先到。
雨后到。
大雨砸下来,窑尾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陆鸣猛地抬头。
不是雷。
是窑壁漏风。
热成像画面上,窑尾一块区域颜色往下掉。
苏小小喊:“温度掉了!窑尾掉了快一百!”
陈四海撑着藤椅站起。
刚迈一步,右腿猛地一软。
他扶住窑砖,额头贴上去。
旧伤发作了。
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站、蹲、挪、看火。
那条被人打断过的腿,终于不认账了。
陈四海咬着牙。
“窑尾裂了。”
“二十分钟。”
“封不住,后段全氧化。”
陆鸣丢下柴。
“我去。”
陈四海抓住他手腕。
“窑壁烫。”
陆鸣看他。
“您爬不了。”
这一句,没人再接。
陈四海松手。
他指向墙角。
“湿黄泥,碎砖。”
“别用水泥。”
“那东西会炸。”
陆鸣抱起泥桶,冲进雨里。
镜头跟不上。
苏小小抓起手机追到门口,雨水打在屏幕上,画面乱成一片。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陆鸣爬上龙窑外壁。
窑身被雨浇着,蒸起白气。
他一手抓砖缝,一手抹黄泥。
掌心贴上窑壁时,皮肉被烫得缩了一下。
他没松。
碎砖塞缝。
黄泥压实。
再拍。
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落在烫红的手背上。
疼得他肩膀停了一下。
下一秒,他继续拍泥。
陆鸣忽然停住。
他摸到一块旧修补痕。
质地不对。
不是黄泥。
里面掺了灰白硬料。
水泥。
而且这道补痕,很新。
至少不是老龙窑原本的东西。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塞进口袋。
然后继续封裂。
现在不是查案的时候。
案子可以等。
火不等。
十三分钟后。
裂缝封死。
热成像里,窑尾冷区停止扩散。
陆鸣滑下窑身,差点踩空。
苏小小伸手去扶,被他避开。
“别碰,烫。”
他冲回火膛口。
陈四海已经坐回窑前,脸色发灰,右腿直直伸着。
“高油松。”
“快。”
陆鸣抓起油脂最重的松柴,一把接一把往火膛里送。
火膛轰地吞下去。
松脂炸开。
声音急、密、狠。
陈四海盯火。
“开风两指。”
陆鸣拉开风口。
火苗拔高。
“慢柴压住。”
陆鸣换柴。
“再快柴。”
“压风。”
“再压。”
十五分钟。
窑温从一千一百九十,重新冲回一千三百。
火色白黄。
烟色沉。
还原气回来了。
陈四海靠着窑墙,终于闭了闭眼。
“活了。”
直播间两千万人,弹幕停了很久。
然后刷成一片。
【活了。】
【真活了。】
【刚才谁说这是摆拍?你去窑上拍一个。】
【黑子呢?出来让火验验。】
苏小小把那批黑号页面拉出来。
一百多个账号,集体安静。
水吉匠心,也没声了。
第三天黎明。
烧窑第六十小时。
窑温稳定一千三百,持续还原超过十二小时。
陈四海站起来。
右腿还是抖。
但他没坐。
“封窑。”
陆鸣提起黄泥。
师徒两人,一个封投柴口,一个封进气口。
火被一点点关进窑里。
最后一道缝合上时,窑内只剩低沉的闷声。
陈四海把泥抹平。
“你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窑神说了算。”
陆鸣坐在泥地上。
三天三夜没合眼。
手上有烫泡,有裂口,有灰,有釉,有血。
他抬头看着封死的窑门。
直播间在线峰值,二千二百三十万。
没人刷玩笑。
屏幕上全是同一句。
【等开窑。】
苏小小刚想关播,电脑忽然弹出报警。
阴干架方向的摄像头,捕捉到一个人影。
不是窑房里的人。
对方站在墙洞外,把一只黑色塑料袋塞进了窗缝。
袋口破开。
淡黄色粉末,正往屋里漏。
陈四海脸色变了。
“喷釉粉。”
陆鸣从地上站起来。
他看向镜头,声音很平。
“别关播。”
“这回,火还没验完。”
“人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