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铁不吃流量，假货先闻到了血
炉火没停。
沈砺山看完那个“陆鸣同款”的带货页面，把手机还给苏小小，转身夹起废坯。
“炉照开，锤照打。假货要查，手艺也不能停。”
陆鸣重新站到铁砧前。
手腕比刚才酸。锤柄压着旧伤，震一下，麻一下。那种麻不往外跑，堵在掌根，挺烦人。
沈砺山把废坯放正。
“今天加一组。三组废坯，不求快。只看一件事。”
陆鸣握锤：“上一锤的余势，下一锤接住。”
“记性不错。”沈砺山退开半步，“手不一定。”
苏小小把镜头压低，只拍陆鸣的靴尖、锤柄下半截、铁砧边缘。公告还挂在半屏。
【非遗记录，不是危险教程。】
【不展示可复制参数。】
【不销售刀剑，不引导模仿。】
弹幕已经有人急。
“别挡啊，我要看落点。”
“打铁不看落点看什么？”
苏小小敲字。
【看规矩。】
三字一出，弹幕老实了点。
第一组开始。
陆鸣第一锤收了力。锤头落下，废坯边沿往前走了一点。
第二锤，他想把那点偏势定住。
铁没听他的。
第三锤补上去，边沿被压得更歪。第四锤再修，修过了。废坯短短一段，被他弄出两处错肩。
沈砺山没喊停，等他打完一小段，才伸钳子把废坯翻起来。
“看。”
陆鸣低头。
沈砺山用钳尖点过去。
“你还是想一锤把它按回去。你在法庭上也这么干？”
苏小小在旁边接话：“他以前爱把逻辑钉死，对面没话说。”
沈砺山点头：“那是对人。铁不是罪犯，不认罪。”
直播间笑了一片。
“铁：别审我。”
“沈师傅讲课有点损，但管用。”
“法槌退役，锻锤上岗失败。”
陆鸣没回弹幕。他看着那段废坯。
他刚才每一锤都不算乱，甚至能算稳。问题就出在稳上。太想把偏势压回原位，反倒把铁逼到另一边。
沈砺山把废坯丢进筐里。
“第二组。别追漂亮落点。你先听锤。”
陆鸣换了一截废坯。
炉边热。护目镜里有雾，他没擦。手套里掌心发潮，锤柄滑了一点，被他往回扣住。
第一锤落。
回震从锤柄传上来。
不是单一的硬。里面有铁砧的回音，有废坯边缘被挤开的细小阻力，还有他自己腕口多用的那点劲。
陆鸣把力放掉一些。
第二锤没有压死，沿着废坯走开的方向送了半分。第三锤接上，锤柄回弹轻了点。
沈砺山在旁边说：“别急。铁往哪儿走，你先让它说完。”
陆鸣换气，第四锤落下。
这回他没抢。废坯边沿往侧面挤，他顺着那边送开，再用下一锤收回来。
不齐。
也不好看。
可没有继续跑偏。
沈砺山没说话，夹起废坯翻看半天。
苏小小抬头：“能夸吗？不能夸我先准备降压药。”
沈砺山把废坯放到冷铁台上。
“这回不是砸出来的。”
陆鸣摘下一只手套，活动手腕。
沈砺山补完后半句。
“是听出来的。”
弹幕刷得很密。
“铁不吃流量，但陆鸣开始听铁了。”
“这句可以进非遗语录。”
“低机位也能看得手心冒汗。”
苏小小把“这回不是砸出来的，是听出来的”标进资料。
分类，B类。
公开口述。
她这边没闲着。
左边屏幕是直播后台。右边屏幕开着四个录屏窗口。
第一个账号，标题叫“陆鸣同款龙泉手锻短剑”。
第二个，写“非遗大师亲制，可开刃”。
第三个，写“无需备案，快递直发”。
第四个更省事，直接盗了沈家剑坊门口木牌，还把木牌边缘裁掉，只留“沈氏锻剑”四个字。
苏小小挨个固定证据。
页面地址。
店铺主体。
商品编号。
销量。
客服入口。
短视频发布时间。
搬运陆鸣预告的片段来源。
她新建表格。
【龙泉假剑灰产线索表】
列名很硬。
冒用主体。
暗语词。
开刃承诺。
物流规避。
虚假非遗背书。
肖像及名称侵权。
平台处置状态。
陆鸣喝水回来，看了一眼。
“你这是做证据链，不是做表。”
苏小小手没停。
“表做得好，律师少加班。”
沈砺山听乐了。
“你们以前真不是办案的？”
苏小小抬头：“我们是被逼成这样的。”
她点开第一个客服。
【亲，能开刃吗？】
对面回复很快。
【平台不让说这个，可以选精修。】
【精修是什么？】
【懂的都懂，收藏版更好。】
苏小小继续。
【收藏版能实用？】
【家里摆、户外都行。需要加锋的话备注。】
她把“精修”“收藏版”“加锋”三项标红。
第二家客服更滑。
【发货能过物流吗？】
【礼品包装，放心。】
【需要备案吗？】
【工艺品，不用。】
苏小小把这句截了三遍。
“好，自己把坑挖圆了。”
平台后台这时又弹出提示。
【当前直播涉及刀剑锻制，请减少危险画面。】
苏小小看着提示，再看右边假货直播间。
那边主播正拿一把机磨剑对着镜头晃，嘴里喊“今晚加锋不加价”。
举报页面转圈。
五分钟了，没结果。
苏小小笑了一声。
“不愧是平台。正规非遗怕得要死，假货带货装睡。”
陆鸣：“能不能直接投诉到监管？”
“等材料再厚点。”苏小小点开第三家客服，“现在这几条，还不够他们跑不掉。”
院门外来了人。
保护中心周老师派来的年轻工作人员，背着包，手里抱着补交备案材料。
他进门先看安全红线，还算规矩。可一抬头看见陆鸣，人停在登记台旁，文件夹从臂弯滑下来，差点掉进工具筐。
苏小小伸手接住。
“看材料，别看脸，脸不能做备案附件。”
年轻工作人员耳朵红到脖子。
“抱歉，第一次见真人。”
沈砺山拿钳子指了指水池。
“进炉区先洗手。你看人归看人，别把纸灰带进料台。”
年轻工作人员赶紧点头。
“我不进炉区，我补材料。”
苏小小把文件夹翻开。
非遗保护中心补充备案。
危险工艺直播说明。
成品登记模板。
场地安全复核单。
她一页页扫过，顺手拍照归档。
年轻工作人员看着她的目录，忍不住问：“你们这套比我们中心还细，谁做的？”
苏小小：“被坑训练营毕业作品。”
陆鸣在铁砧边听见，没插话。
第三组废坯开始。
这次沈砺山没讲太多，只站在旁边看。
陆鸣的腕子已经不舒服了。每落一锤，旧伤都提醒他别逞能。可有些东西，疼了反倒清楚。
他不再追求锤头落得端正。
废坯走，锤跟。
锤柄震，手收。
铁砧回声发闷，说明力吃偏了。回声干一点，说明废坯贴住了。
这些判断很细，没法对镜头说，也不该对镜头说。观众只看见他动作慢了，没那么好剪，也不够燃。
可沈砺山站得更近了。
最后一锤落下，陆鸣收锤。
废坯边线仍旧粗糙，但整段没有拧。
沈砺山夹起来，看了两眼，又放下。
“行。今天废坯练到这里。”
弹幕急了。
“这就行了？”
“我还没看够。”
“师傅，再让他打两组。”
沈砺山对着镜头外说：“你们看热闹不累，他手会废。手废了，谁给你们学短剑？”
苏小小置顶。
【休息也是安全规范。】
陆鸣摘下护目镜，手套脱到一半，掌根红了一片。
沈砺山看见了，扔给他一瓶药油。
“揉，不是搓。别逞英雄，铁匠最烦逞英雄。锤子不会给你颁奖。”
苏小小接过药油，看说明。
“能公开吗？”
沈砺山没好气：“药油有什么不能公开？你别把配方说成沈氏秘药就行。”
年轻工作人员在旁边憋笑，没憋住。
气松了一点。
沈砺山洗了手，带他们进里屋。
屋里有个旧铁皮柜。柜门打开，里面不是剑，是一摞摞材料袋。
投诉单。
聊天截图。
市场巡查反馈。
假证书照片。
还有几张事故处理记录的复印件。
沈砺山把其中一袋拿出来，拍在桌上。
“这几年攒的。以前给过人，也跑过部门。有的处理了，有的换个名继续卖。”
苏小小戴上手套翻。
第一份，旅游街体验店，用机磨批发件冒充手锻。
第二份，假“省级传承人弟子”证书，印章糊得很假，但游客认不出来。
第三份，直播间暗语开刃。
“加锋”“精修”“收藏版”，全在里面。
第四份，是一起伤人记录。
游客买了所谓开刃工艺剑，回民宿摆弄，割伤同行者。伤不算大，血出了不少。店家事后改名，门头换了，老板没换。
沈砺山指着那份记录。
“那回之后，我去找过他们。人家说我挡财路。还堵过我门，骂老东西不懂新玩法。”
陆鸣翻到后面的照片。
机磨剑。
假纹路。
粗糙护手。
和今天那个店铺主图的路数很接近。
沈砺山把材料往前推。
“龙泉两个字，不能拿去卖凶器。赚钱我不反对，拿假货骗游客，也许还能吵。可开刃乱卖，物流规避，出了事算谁的？算龙泉的。”
苏小小把材料编号。
“这些我先做扫描，不公开原件。涉及个人信息的打码。能核的核，不能核的先放线索池。”
年轻工作人员忙说：“我回去跟周老师汇报。市场监管那边也能联动。”
苏小小看他：“别汇报成舆情处置。这个不是压热搜，是查货源。”
年轻工作人员点头：“我原话带到。”
外面直播还开着，但镜头只对着工具架。观众听不见里屋材料内容，只能看见公告。
【线索核验中，未经确认不公开指向。】
有人在弹幕问：“是不是要打假了？”
苏小小没回。
她切回客服窗口。
第三家终于上钩。
【想看现货可以到店吗？】
【可以，旅游街后巷，龙泉百炼体验馆。】
【陆鸣学的是你们这边师傅吗？】
【我们合作师傅一派的，都是龙泉老手艺。想要同款到店现看现开，今晚有人。】
苏小小把这段录屏保存，又复制地址。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砺山听到“龙泉百炼体验馆”这个名字，手里的材料没再翻。
陆鸣看过去。
“沈师傅，认识？”
沈砺山把那份伤人记录抽出来，放到桌面正中。
纸上店名那一栏，旧名被划掉，旁边手写补注。
龙泉百炼体验馆。
沈砺山的手压在纸边。
“这家，三年前卖出去的假开刃剑，见过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