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真料落锤
清晨,炉火刚透出点青色。
沈砺山把三块长条毛坯在铁砧上一字排开。
不是前几天的废铁。这是沈砺山自己压在柜底的好钢。
“废坯你砸错一百次,不过是浪费点力气。”沈砺山手里握着火钳,“真料错一次,这块钢就废了。”
陆鸣站在红线外,视线落在三块料上。
第一块,表皮颜色深沉。第二块,切口处带点微不可察的糙点。第三块,手感稍重。
他拿起第一块,掂量,轻敲。声音短且脆。
放回去,拿第二块。指腹抚过边缘,触感微涩。
第三块,冷态重量最压手,敲击余振极短。
炉膛里的温度正在上升。陆鸣没有马上把料送进去。
“看料,不光看它现在长什么样。”沈砺山没催,“看它能受住多大的火。”
陆鸣把三块料依次送进火口边缘。
第一块,起色快,但芯里迟钝。
第二块,边缘起色慢,中间却先红了。
第三块,外头不抢眼,但火色一点点咬进去,里外步调一致。
他把第三块夹出来,放回砧板。
“这块。”陆鸣说。
沈砺山盯着他:“理由。”
“一号太脆,下锤容易崩。二号有夹杂,火路堵了,锻打时可能会断。三号底子实,吃火匀,容错率高,适合慢火长锻。”
“打算怎么打?”
“先做主体支撑,后续配夹钢。”
“折叠几次?夹钢放哪?”
陆鸣停顿了两秒。“十次折叠。夹在三分之一处。”
沈砺山把钳子往铁桶沿上一敲。“错。”
他走过来,指着第三块料的断面。
“十次太多。这料韧性够,硬度欠半筹。折叠超过八次,碳跑光了,成了一块软铁。夹钢也不能死板定三分之一,得看你打出剑脊后的薄厚。”
沈砺山盯着他:“记着,这不是做选择题,选对答案就行。你选的每一步,后面下的每一锤都得跟上。选错了能救,救不回来就废了。跟人一样。”
陆鸣点头,握住锤柄。
他把第三块料重新推进火里。等到火色里外吃透,他夹出料,放在砧板上。
第一锤落下。
当。
声音跟废坯完全不同。真料有回应,一股实打实的反冲力顺着锤柄震在掌根。陆鸣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真切感受到,这一锤下去了,料的内部结构就变了。
不可逆。
他稳住呼吸,调整手腕角度,接第二锤。
第三锤。
第四锤。
五锤过去,钢料边缘粗糙,但没有拧,没有裂,方向对了。
沈砺山在旁边看着,直到料的温度降下来,陆鸣停手。
老头把自己的火钳往架上一挂。
“行,能上路了。”
这句比前天那句“半炉火”更重。
陆鸣眼前有一行仅自己可见的文字浮现。
【龙泉宝剑锻制技艺阶段进度更新。短剑坯前置准备完成。】
【下一阶段:折叠锻打与成型。】
提示很快散去。
直播间弹幕早就刷满了屏。
苏小小在后台敲上一行置顶:【提醒:真料锻打画面仅作学习记录,不展示钢料型号、折叠参数、夹钢位置等可复制技术细节。】
她刚敲完字,手机震动。
周老师打来的。
“苏小小,你们昨天交过来的材料,起效了。”
周老师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许承安今早代表‘龙泉市工商联文创分会’递了一份《规范化建议书》,想把他们那套‘体验锻剑’纳进行业协会认可体系。拿官方分会做背书,企图绕开保护中心。”
苏小小揉着太阳穴:“您没批吧?”
“当然没批。保护中心直接内部会议定性:这份建议书不是为了规范行业,是想给查封的东西换一件合法外衣。”周老师语气发硬,“回函已经发了。建议暂缓讨论,等市场监管出调查结论。另外,你们整理的沈家剑坊八年被搞的材料,我们以恶意举报初步认定意见补充给了市局。”
“监管那边立案了?”
“对,刚立案。许某那家‘龙泉剑艺文化运营有限公司’正式进入调查程序。伪造授权、虚假宣传、违规开刃、仓储未登记,外加组织化恶意投诉。”
周老师停了半秒。“不过,许承安刚才找人递了句话。”
陆鸣转头看过来。
苏小小点开免提。“什么话?”
“他说,建议各方冷静,不要把个案扩大为行业对立。”
苏小小冷笑出声:“翻译一下,许总怕端底,想断尾求生。”
“我没回他。”周老师说,“程序在走,不是谁喊停就能停的。”
挂断电话,苏小小打开平台后台。
系统消息弹出来,红底黄字的限流警告没了。
【平台申诉已通过,举报标记为疑似恶意操作,直播间恢复正常。】
她把这条公告也挂了上去。弹幕里一片叫好。
没过几分钟,沈砺山那个破旧的老人机响了。
他拿起来听了几句,没骂人,只“嗯”了两声就挂了。
陆鸣问:“老赵?”
“嗯。”沈砺山把手机扔在桌上,“说是之前的‘招呼’撤了,明天供货恢复。”
老头没说赢了。他甚至没笑。
他只看了一眼陆鸣面前的那块料。“料到了,明天可以多练两组。”
傍晚。
直播关了,院子里的炉火压到最低,只留着一层暗红。
苏小小坐在桌边整理最后一份电子归档。她眼底青了一片,敲字的速度却没慢下来。
沈砺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档案袋。
里面装的是当年他写给非遗保护中心,却始终没寄出去的那封投诉信。现在,它成了苏小小证据链里的一环,已经被官方收档备份。
沈砺山拉过条长凳坐下,看着炉火。
“你说。”老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要是八年前,就有人帮我把这些单子、号码、破事理成一张表,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陆鸣靠在铁砧边,擦着手上的灰。
他没有顺着给句安慰。
“八年前没有。”陆鸣说,“但今天有了。”
沈砺山盯着他看了一会。
炉火发出轻微的剥落声。
“行。”沈砺山点点头,“那就不算晚。”
陆鸣转身,从屋里端了杯热水,放在苏小小手边。
“歇了。”
苏小小手没停:“再等一下。今天这批材料得归完。归完才能睡踏实。”
沈砺山手一扬,一小袋炒熟的花生米划过一道弧线,砸在苏小小桌面上。
苏小小被吓了一跳,手疾眼快接住,转头看他。“沈师傅,您这算关心人?”
老头哼了一声:“算投料。你是干活的料,不能断。别把自己干成废坯。”
苏小小抓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转头看陆鸣,指了指老头。
陆鸣没说话。
夜深。
苏小小回屋休息,沈砺山去后院清点明天的炭。
陆鸣独自站在炉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有一层新结的硬茧。掌根的红印揉开了,泛着青色。手腕上还残着药油的味道。
从水吉的泥,到潮汕的糖,再到安塞的红纸,渭北的旧戏台。现在是龙泉的铁。
每一门手艺,都在这双手上划了道刻痕。
他慢慢握拢拳头。
不疼。或者说,这种程度的胀痛已经成为肌肉记忆的一部分。系统提示早没了,但他心里清楚,认料、认火、试锤,都只是进门。
明天开始的折叠锻打,才是骨头碰骨头。
桌上,苏小小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鸣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周老师发来的一条补充消息。
【刚收到线索。龙泉另一位退休老匠人主动联系中心,说当年也被“联盟”用同样的手段断过料、扣过货。他手里留着当年没交的材料,明天过来配合调查。】
陆鸣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不止沈砺山一个人。
他把手机放下。
许承安换帽子,找人带话,求冷静。这些套路拦不住已经裂开的口子。
火到了。该出来的,都会出来。
沈砺山提着个空桶从后院转出来,看见陆鸣还站在砧板前。
老头走过去,把那块白天试过锤的真料重新推到炉口边。
夜风吹过,把炭火吹亮了几分,映着粗糙的钢面。
“从明天起,每一锤都算数。”沈砺山没看他,只盯着那块钢,“废坯打错倒回去,真料错了就回不来。你准备好了?”
陆鸣把护腕重新拉紧。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