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折叠见骨
“准备好了。”
陆鸣把护腕拉紧,站到炉前。
沈砺山没夸,也没拦。他把昨晚那块真料推到火口边,钳尖压住料头。
“今天不打形。”
“打什么?”
“打折叠。”
苏小小把直播公告挂上去。
【今日学习:折叠锻打基础记录。】
【不展示钢料型号、折叠次数细节、夹钢位置。】
【不售卖刀剑,不代购,不引导开刃。】
弹幕刚进来就开始贫。
“终于到折叠了?”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百炼?”
“我宣布我已经学会了,先去折我家晾衣杆。”
苏小小抬头:“折晾衣杆的,先赔你妈钱。”
沈砺山听见了,没忍住哼了一声。
“百炼不是拿来吹的。折一次,料变一次。你以为是叠被子?”
他把料送进火心。
陆鸣站在安全线外,看火色从料边往里走。
前几天的冷态认料和认火在这会儿合到一起。
料性不躁。
火吃得也稳。
陆鸣开口:“能出。”
沈砺山把钳子递过去:“出。”
陆鸣夹料,落砧。
第一折,压平,送回火。
第二折,锤路稳,边线还算干净。
第三折,陆鸣的手腕已经开始发紧。
真料的反力比废坯硬多了。更麻烦的是,折叠后的厚度变了,料不再按之前的节奏回应。
第四折落锤时,沈砺山忽然喊:“停。”
陆鸣停锤。
沈砺山用钳尖拨开料边。
折缝处,开了一条细口。
不长。
但够扎眼。
弹幕瞬间刷屏。
“裂了?”
“这是不是废了?”
“鸣哥翻车?”
沈砺山把料挑到一边,没让陆鸣继续救。
“废了。”
陆鸣看着那道分层:“火没错。”
“火没错,锤错了。”
沈砺山把钳子挂回去,指着那块料。
“前三折,你按前面的厚度打,能过。”
“第四折,钢层厚了,折口变硬,里面吃力比外面慢。你还用前面的节奏,外面服了,里面没服。”
陆鸣没反驳。
沈砺山看他:“你刚才是在重复。”
“折叠不是重复。”
“是什么?”
“对话。”
沈砺山把废掉的料翻了个面。
“第一折,它告诉你边线怎么走。”
“第二折,它告诉你里面有没有虚。”
“第三折以后,它已经不是刚才那块料了。你还拿第一锤的脾气对它,它就裂给你看。”
苏小小在旁边敲字。
【折叠不是重复,是材料状态变化后的动态调整。公开版,不含参数。】
弹幕有人问:“沈师傅,能不能说人话?”
沈砺山瞥了一眼屏幕。
“人话就是,别拿旧办法哄新问题。”
弹幕停了半秒。
“懂了,我前任也是这么没的。”
苏小小:“这位同学,请把私生活放出直播间。”
陆鸣重新洗手,擦干。
手腕有点热,他换了握锤位置。
沈砺山拿出第二块料。
“再来。”
“这块能废吗?”
“能。”
“那我放心了。”
沈砺山看他一眼:“你放心早了。废料我也心疼。”
苏小小补刀:“陆鸣,听见没?你现在排在废料后面。”
陆鸣:“合理。”
第二组开始。
陆鸣没有急着落锤。
第一折后,他停了两秒,重新看料边。
第二折,他加重折口附近的锤路,却没蛮压。
第三折,锤点往里收半寸。
沈砺山站在旁边,没出声。
到第四折,陆鸣明显换了节奏。
不追快。
先让里面吃住,再压边。
第五折时,料边有一点翘。
沈砺山开口:“它顶你了。”
陆鸣应了一声:“看到了。”
“怎么办?”
“退半拍,补中线。”
“补。”
当。
当。
锤声比第一组短,也更稳。
第六折压完,陆鸣把料放到检查台上。
沈砺山戴手套翻看折缝。
没有裂。
没有分层。
边线不漂亮,但合住了。
沈砺山把料放回砧上:“能算一组。”
弹幕开始刷。
“沈师傅翻译:过了。”
“能算一组等于金牌!”
“鸣哥从复读机升级成会聊天的铁匠。”
陆鸣松开锤柄,掌根已经红透。
沈砺山看了一眼:“今天到这。”
“还能打一组。”
“你手不配。”
苏小小直接关掉后半段镜头:“沈师傅英明。”
陆鸣没争。
他低头整理工具。
眼前,只有他能看见的提示浮起。
【龙泉宝剑锻制技艺阶段进度更新。】
【折叠锻打基础入门。】
【当前完成度提升。】
文字很快散去。
沈砺山把那块第六折完整的料单独放到架上。
“别高兴。完整不等于好。”
陆鸣说:“至少没裂。”
“没裂只是它愿意跟你继续聊。”
“下一步呢?”
“聊深点。”
苏小小把这句记下来:“沈师傅,您今天文学含量超标。”
沈砺山:“少写废话。”
“放心,我只写能过审的废话。”
正说着,苏小小电脑响了。
周老师发来视频邀请。
她接通。
画面里是保护中心会议室。周老师坐在一侧,对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板很瘦,手背上都是老茧。
周老师介绍:“这位是钱师傅,退休前做龙泉短剑装具和传统锻件。他今天带材料过来了。”
钱师傅先看屏幕。
视线落到陆鸣脸上时,老人愣住。
他扶了扶老花镜,又把屏幕往近处拉。
“这……这是那个陆鸣?”
苏小小叹气:“钱师傅,先看材料,陆鸣的脸不进证据目录。”
钱师傅咳了一声:“我就是没想到,打铁的还能长成这样。”
沈砺山在旁边凉凉补了一句:“长这样也被我骂,不影响。”
钱师傅认出沈砺山,笑意收了些。
“老沈,好多年没见。”
沈砺山没躲:“是多年没见。”
钱师傅低头,从布包里取出几份材料。
“我这边东西不多。那年他们找我,说让我进联盟,统一供货、统一宣传、统一定价。”
周老师把材料推到镜头前。
“后来呢?”苏小小问。
钱师傅说:“我不愿意。我做装具,靠老客户吃饭,不想把名字挂到一堆机磨货上。”
他又拿出一份发黄的协议。
“这份,是他们让我签的。”
苏小小凑近屏幕。
标题写着——
【合作退出协议】
底下还有几行小字。
自愿退出龙泉传统锻剑体验项目合作。
自愿放弃后续联盟推荐、展销、评奖及供货渠道。
不得以任何形式对联盟项目提出异议。
苏小小的眉头压下去。
“这叫退出协议?”
钱师傅笑了一下:“他们那天来了三个人。一个谈,一个录,一个站门口。”
“许某在吗?”陆鸣问。
“在。”
钱师傅指着协议末尾:“这里,他签的。”
周老师把镜头拉近。
签名处,许某两个字很清楚。
旁边还有日期和手印。
苏小小立刻截图,标注。
“周老师,麻烦先不要频繁翻动原件。用透明袋封存,拍正反面,拍边角和装订痕。签字处单独高清拍。”
周老师点头:“已经叫档案室同事过来了。”
钱师傅看着屏幕:“这东西有用?”
苏小小说:“有用。很有用。”
陆鸣接话:“这不是行业争议,是个人行为证据。”
钱师傅低头揉了揉手背。
“签完这东西,我的老客户少了一半。评展进不去,料也拿不到。我那会儿还没退休,硬撑了两年。”
沈砺山问:“你怎么不说?”
钱师傅看他:“你不也没说?”
两个人隔着屏幕,都没再往下讲。
过了会儿,沈砺山开口:“现在说。”
钱师傅点头:“现在说。”
周老师翻到另一页:“钱师傅还提到,当年还有第三位匠人也被逼退。”
苏小小停住:“谁?”
钱师傅皱着眉想了几秒。
“姓季,季怀山。做传统剑鞘漆作的。手艺很细。”
沈砺山抬头:“季木匠?”
“对。他不只做木,漆也好。”钱师傅说,“他当年比我倔。没签。后来店关了,人也不见了。”
陆鸣问:“不见了?”
“老家没人,电话换了。有人说他去外地打工,有人说他欠债跑了。”钱师傅摇头,“我不敢乱讲。但我记得,联盟那会儿很恨他。”
苏小小把名字单独记下。
【季怀山,传统剑鞘漆作,疑似被打压后失联。待查。】
沈砺山盯着屏幕。
“周老师。”
“您说。”
“钱师傅这份材料,别只放抽屉里。”
周老师回得干脆:“会进正式程序。”
沈砺山点头。
他以前最烦“程序”两个字。
今天听着,倒顺耳了些。
视频快结束时,钱师傅又看了陆鸣一眼。
“年轻人,好好学。别光长得会骗人,手上也得有活。”
陆鸣:“正在挨骂。”
钱师傅乐了:“挨老沈的骂,说明他没把你当游客。”
沈砺山哼了一声:“游客哪有他这么费料。”
苏小小:“这话我截图给粉丝当今日金句。”
沈砺山:“你敢。”
“我已经截了。”
院子里气氛松了点。
可周老师那边刚要挂断,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收住。
“许承安。”
苏小小抬手:“开免提,录音。”
周老师接通。
许承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周老师,打扰。”
“有事说。”
“许总考虑过了,愿意主动到保护中心说明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许承安继续道:“明天上午十点。他本人到场。”
周老师问:“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停了半拍。
“可以这么理解。”
苏小小看向陆鸣。
陆鸣没说话。
沈砺山把第六折完整的那块料从架上拿下来,放回铁砧边。
火还没熄。
料也还没凉透。
电话里,许承安补了一句。
“许总希望,大家先不要把事情闹大。”
陆鸣看着炉口。
“他不是来认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