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假降真打,后方失火
十点整。龙泉非遗保护中心二楼会议室。
长桌一侧,坐着周老师、陆鸣、苏小小和钱师傅。沈砺山没来,他留在院里生火。
玻璃门推开。
许某走在最前面。他身材微胖,西装敞着扣,脸上堆着和气生财的笑。
后面跟着法务许承安,还有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理。
年轻助理一进门,视线本能扫过长桌。落到陆鸣脸上时,他直接卡在原地。
砰。
手里的公文包磕在玻璃门把手上。
“这……这是?”助理连着眨了几下眼,包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苏小小头都没抬,手指敲击键盘。“看路,别看脸。今天调解看的是证据,不靠颜值背书。”
年轻助理耳朵红透,慌忙捡起包,拉开椅子坐下。坐下了,视线还不住往对面飘。
许某拉开主座的椅子坐稳。“周老师,添麻烦了。”
周老师把笔记本摊开。“许总,你昨天让许律师转达,说要主动说明情况?”
“对。”许某点头,“历史遗留问题,今天咱们当面厘清。以前的旧章管理疏漏,有人拿去盖假授权,我确实有责任。但那是管理责任。我们公司早就不碰这些了。”
他一开口,就是标准切割话术。
会议室里静悄悄。陆鸣坐在侧边,视线一直停在许某和那个助理身上。
年轻助理没有做记录的打算。他的手机平扣在大腿上,隔个两三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
中途休息。许某端着个一次性纸杯,走到钱师傅面前。
“老钱。”许某压低声音,但距离够近,陆鸣听得一清二楚。
钱师傅往后挪了半寸,手按在那份泛黄的退出协议上。
“几年没见了。”许某拿纸杯碰了碰桌角。“咱们都是行里人,何必让外人看笑话?这行业吃的是和气饭。老沈这人轴,你跟着折腾这趟浑水干什么?”
钱师傅看了他一眼:“我这几年连料都拿不到。我没饭吃,不轴不行。”
许某还在绕:“误会,全是底下人乱来。回头你去我公司坐坐,今年的评选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陆鸣拿过水壶,给苏小小倒满水,顺势问了一句。
“当年被逼退的还有季怀山。”陆鸣看水流进杯底,“许总清楚吗?”
听到“季怀山”三个字,许某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那张和气的笑脸,肌肉硬生生卡壳。隔了两秒,那点假笑才重新挂回脸上。
“谁?没听过。”许某转过身,“我先去趟洗手间。”
许某走出会议室。
陆鸣坐回原位。
“火色不对。”陆鸣用只有苏小小能听到的声音说。
苏小小手指停在键盘上。“看出什么了?”
“他在拖。”陆鸣看着对面那个还在不断刷手机的助理。“火起得太快,外边好看,里头是空的。许某一进来就抛弃旧章和底下的商户,退让得太大方。”
陆鸣把水杯推远。“这不是来主动说明情况的姿态。他在给谁争取时间?”
苏小小一点就透。她立刻打开平板,登入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和通信管理局域名备案系统。
输入许某名下那个文创公司的公开信息税号。
页面刷新。
苏小小把屏幕转给陆鸣。
一条加急的工商登记状态跳出来:当前企业正在申请法人变更。
再看服务器备案信息:该企业主体下的三台主服务器,正产生异常流量迁移,节点指向海外云端。
“明白了。”苏小小声音发冷。“断尾求生。前线跟我们打太极,后方老巢正在格式化电子台账和资金流水。”
陆鸣看向周老师。“周老师。”
周老师侧过头。
苏小小把屏幕推过去。“他们在洗后台数据。”
周老师看了一眼平板上的红字,脸色一沉,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五分钟后。许某回到座位。
“咱们继续。”许某抿了口水,“对于龚海他们冒用名义的事情,我们决定刊登声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某的废话越说越多。对面的年轻助理,手机屏幕亮起的频率却降了下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
助理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连续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听了没两秒,脸刷地全白了。
“许总……”助理凑过去,声音发抖。
“怎么了?”许某皱眉。
“公司机房进人了。”助理结巴,“经侦和市监联合行动的。我们网线被强拔,主服务器和三台备份盘当场被数据保全了。”
许某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瘪。水泼在裤腿上,他全没顾上。
他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对面的周老师。
“许总去哪?”周老师合上笔记本。
“公司有点急事。”许某抓起公文包往外走,“改天再来中心汇报。”
“不用改天了。”周老师指着大门,“许总主动说来配合调查。现在证据链齐了,直接往下走流程就行。你的电子台账备份,现在应该已经在协调办的桌子上了。”
许某死死盯着周老师,又看向陆鸣和苏小小。
“你们根本没打算谈。”许某咬牙。
“看火要认里外。”陆鸣平视前方,“外边急着认输,里头忙着毁证。我们只是帮许总把火熄了,免得您烧着自己。”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两名穿制服的人员站在会议室门口。
“许某对吧?”带头的人出示证件。“关于你公司涉嫌虚假宣传、冒用非遗名义、非法仓储开刃刀剑,以及组织化商业诽谤的线索,我们依法进行调查询问。走一趟吧。”
许某没再说话,跟着制服人员离开。走的时候,连许承安都没多看一眼。
许承安在旁边一声不吭收拾文件包,走得比谁都快。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钱师傅坐在那儿,手一直按在旧协议上,这会儿才慢慢松开。手背上暴出的青筋塌了下去。
“这就结束了?”老头问。
周老师点头。“老钱,结束了。经侦在他们的台账里不仅查到了给水军和投诉刷单的往来款,还翻出了上游供货商。他们这八年卖出去的假剑,全是省外两家大型五金厂批发的机磨件。上下游一条线全被端了。”
钱师傅长长出了一口气。
陆鸣看着周老师手里那份报告复印件,脑海里划过许某刚才听到“季怀山”三个字时的反应。
一条线被端,那是近几年的事。
八年前的事,这本台账里未必有。那个失踪的漆器老手艺人,才是那年退出协议背后藏得最深的核。
陆鸣没有点破。这件事急不得。
下午三点。龙泉老街。
沈家剑坊的院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小米SU7停在门口。陆鸣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苏小小背着包去后屋归档今天的录音和工商证据。
沈砺山站在铁砧旁。他手里拿着一把火钳,没抬头看陆鸣,只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焰色。
旁边用来测试的铁皮架上,放着昨天那块完成第六折的短剑毛坯。
“人带走了?”沈砺山问。
“带走了。”陆鸣摘下外套,拿过护腕,一圈一圈缠紧。
“老钱呢?”
“回去了。他说改天带他徒弟来看您。”
沈砺山哼了一声,把火钳换到右手。老头一直没笑,但拿火钳的姿势比前几天稳了些。那是压了八年的东西被搬掉以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快。
“破事没完。”沈砺山夹起那块毛坯,“那些机磨件进不来,龙泉还是龙泉。剩下的,得靠真手艺把场子填上。”
他把毛坯顶端推进火里。
陆鸣走到红线内,拿过沉重的铁锤,站稳。
昨天折叠出的边缝在高温下重新亮起,青焰贴着钢体表面往上舔。热浪逼过来,把外面的杂音全数烧干。
沈砺山看着火色慢慢把钢体吃透,直到里外一致。
“下一次折叠。”沈砺山的声音穿透风箱声,“没退路。”
老头把烧透的钢料拖出炉口,架在铁砧正中。
火星崩散。
“料折好了。”
沈砺山抬头看向陆鸣。
“明天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