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好漆上了烂木头
小米SU7顺着景德镇老城区边缘开出去。
轮胎碾过坑洼不平的柏油路,车身轻轻一颠。
导航线在中控屏上拐出一道弯,直指市郊。越往里走,路越窄。两边的水泥楼慢慢退远,换成了藏在竹林里的红砖自建房。
“这地方越开越野。”
苏小小看着窗外退后的老树,指尖在平板上滑过三宝村的资料页。
三宝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行政村。
早年这里是老瓷土矿区。矿废了,留下大片空民房和旧矿洞。后来搞陶瓷的、做手作的、玩艺术的,一批批扎进山坳里,硬是把这地方熬成了一个手艺人聚落。
说白了。
这里认手,不太认脸。
车停在村口一片碎石空地上。
两人下车,徒步往里走。
村里没有规整街道,只有几条顺着山势踩出来的土路。
沿途的院落大多不挂招牌。有的门口堆着一米多高的白瓷素坯,有的院墙外晾着成排靛蓝染布,还有几家院子里传出打磨陶片的沙沙声。
空气里混着湿泥、草木灰、釉料和老木头的味道。
走到半坡,路边有几个汉子正在和泥。
陆鸣过去递了根烟,打听季怀山这个名字。
几个汉子连烟都没接,只扫了他一眼,摇头。
“没听过。”
其中一个把铁锹插进泥里,甩了句带方言味的话。
“我们这儿不报户口簿上的名。认门不认人,认手艺不认名片。”
苏小小把这句话记进备忘录,顺手加了个括号。
【三宝村规则:问真名效率低。】
连问三家,都是这个结果。
名字没人知道。
手艺倒有人提了几嘴。
木作、生漆、老头、脾气怪。
线索像一根断断续续的麻绳,终于往一个方向拧。
走到村子中段,前面一条窄坡上,一辆拉着大段原木的手推车卡进了车辙坑。
推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
车轮在烂泥里打滑。
他憋着劲往上推,车却纹丝不动。
陆鸣走过去,双手扣住手推车后栏的木方底座。
沉腰。
发力。
嘎吱一声,车轮压过泥坑,稳稳上了平地。
“谢了哥们,这木头太沉——”
年轻人转过身,一边擦汗一边道谢。
话到一半,舌头像被卡住。
他的视线定在陆鸣脸上,眼睛慢慢睁大。
三宝村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留长发的,打耳钉的,穿麻布袍子的,抱着泥巴说灵感的。
但活生生一张毫无死角的脸怼到眼前,冲击力还是过于离谱。
年轻人手里的白毛巾啪嗒一下,掉在鞋面上。
“你……”
他憋了半天,忍不住往四周看。
“拍戏的?剧组在哪?”
苏小小走上前,挡住他继续扫描陆鸣五官的视线,亮出工作牌。
“不拍戏,也不招群演。”
她收起牌子。
“打听个地方。村里有没有做木工和漆器混搭的老手艺人?我们找一家经常外借工具的木工坊。”
年轻人还忍不住偷瞄陆鸣,咽了口唾沫,伸手往上游指。
“村尾,土坎上面那家。”
他压低嗓音。
“有个老头懂生漆,脾气怪得很,不跟人来往,成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熬大漆。别人叫他老木。”
老木。
苏小小手指停了一下。
木作。
漆作。
都对得上。
顺着年轻人指的方向,两人一路走到村尾。
这里地势更高,土坎上立着一座带院子的旧砖房。
院门是两扇没刷漆的木板,虚掩着。门轴生了锈,风一吹,轻轻发出一声哑响。
陆鸣推开院门。
院里堆着不少木料废块,角落里摆着几只旧漆桶。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酸臭味。
那是生漆原浆的味道,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屋檐底下的阴影里,放着一条长板凳。
一个六十出头、干瘦的黑衣老头坐在凳子上。
他手里捏着一块沾了水的细砂纸,正在打磨一只上了黑漆的旧木盒。
打磨手法不是平蹭,而是靠手腕带着劲,在漆面上画极小的连环圈。
陆鸣看了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传统漆作推光前才用的细活。
慢。
费手。
也最骗不了人。
“季师傅。”
陆鸣停在两米外,出声。
老头拿砂纸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
看清陆鸣的那一秒,老头也愣住了。
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他见过不少人。可眼前这张脸,实在太打眼。
就算扔进几千人里,也能一眼挑出来。
那种不合时宜的漂亮,放在这满院碎木头和漆桶里,反倒更扎眼。
老头回过神,眉头压紧。
他没有回答,身子往后缩了半寸,手下意识把黑漆木盒护进怀里。
“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像两块生锈铁片在磨。
“我姓木。”
陆鸣跨过院里的木花废料,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寒暄。
没有绕弯。
他只报出四个字。
“青锋工坊。”
老头的手彻底僵住。
砂纸从指间掉下去,沾了一层泥。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陆鸣,呼吸一点点变重。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有人敲瓷坯的声音,隔着山风传来,一下一下,像敲在旧案的骨头上。
陆鸣看着他。
罪业之眼无声铺开。
老头身上干干净净。
没有黑线。
没有血色。
也没有被赃钱浸过的浊影。
他没分过那笔脏钱,也没替谁擦过血。
可他护着木盒的那只手,指节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漆灰,像是在护着最后一点没被踩烂的名字。
陆鸣拉过旁边一个倒扣的旧漆桶,坐下。
他平视老头。
“吕记修缮柜台里,那个底足带柳叶朱砂的花瓶,我们看了。”
老头眼皮轻轻一跳。
陆鸣继续道:
“我们也看见了那个上了旧铜锁的箱子。”
听到“铜锁箱子”四个字,老头肩膀塌了一点。
像是撑了三年的一口气,被人轻轻碰到。
苏小小打开平板,调出几份文件。
“旧联盟的退出协议。”
“您当年被迫注销青锋工坊的工商底档。”
“还有浙江那边体验馆伤人旧案的材料。”
她把屏幕转向老头。
“当年顶包的仓管周德胜,收了六十万封口费。流水我们也查到了。”
季怀山死死盯着那份退出协议。
协议末尾,有许某的签字。
那些字隔了三年,还是像钉子一样扎眼。
许久。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砂纸,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土。
“那帮人,早晚要翻车。”
季怀山哑着嗓子开口。
“机床压出来的铁片子,开出刃口,全当古法锻打高价卖给外行。”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压不住的冷意。
“不出人命,都是祖师爷保佑。”
陆鸣看着他。
“当年那把划破游客腿的假开刃剑,配的是你做的鞘。”
季怀山冷笑了一声。
他把怀里的黑漆木盒重重放在长凳上。
“好漆上了烂木头。”
他声音发沉。
“糟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