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笑一个幅度大的
“妈，你够了。”
“不够不够，妈妈好几天没见你了。”
她又亲了一口。
亲在额头上，朱小年这次没擦额头，因为他够不着。
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节奏和深浅，跟顾聿腾一模一样。
“妈妈，你现在是不是很闲？”
“什么很闲？”
“就是不用上班？不用赚钱？不用管我？”
“我上班的，周一到周五都上班，今天周日，妈妈休息。”
“那你休息的时候干什么？”
“休息的时候来找你啊。”
“哦，那你不休息的时候呢？”
“不休息的时候上班。”
“那你上班的时候想我吗？”
“想，每天都想。”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怕你上课，你在幼儿园的时候不能接电话。”
“我有电话手表，下课的时候可以接。”
“那妈妈以后下课给你打。”
“嗯。”朱小年点了点头，“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那拉钩。”
他伸出小指。
朱雨沫也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朱小年说。
俩母子相亲相爱了好一会儿。
朱雨沫把朱小年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进屋里。
顾妈妈已经在餐厅摆好了午饭，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雨沫，你和年年吃完饭再走。”顾妈妈说。
“好的，谢谢妈。”
“谢什么，你要多吃点，又瘦了，聿腾那个臭小子，又没照顾好你。”
朱雨沫坐下来，拿起筷子。
朱小年坐在她旁边，自己夹了一块排骨，啃得很干净，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摆得整整齐齐。
“年年，你在爷爷奶奶家乖不乖？”
“我很乖的。”
“有没有捣乱？”
“没有。”
“有没有惹爷爷生气？”
“没有，爷爷脾气很好，不会生气。”
顾爸爸在旁边笑了一下。“他确实很乖，比聿腾小时候乖多了。”
“聿腾小时候什么样？”朱雨沫问。
“聿腾小时候，”顾爸爸想了想，“四岁的时候，把家里的鱼缸砸了，说要看看鱼在没有水的瓶子里能不能活，鱼没活，他被我打了一顿，打完他跟我说‘爸爸，你打人的方式不对，应该用尺子打手心，不能用手打屁股，打屁股会影响身高’。”
朱雨沫差点把饭喷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用尺子打了他的手心，他数着数，一下，两下，三下，打完跟我说‘爸爸，你打了五下，但是我只犯了四个错误，多了一下，你要道歉’。”
“那您道歉了吗？”
“道歉了，我说对不起，他说‘没关系，下次注意’。”
朱雨沫看了一眼朱小年。
朱小年正在喝汤，表情平静，像没听到这个故事。
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转了一下，朝着顾爸爸的方向。
“年年，你该不会也这样吧？”她问。
“哪样？”
“砸鱼缸。”
“不会，砸鱼缸是不对的，鱼会死。”
“那你觉得你爸小时候砸鱼缸对吗？”
“不对，但他那时候小，不懂事。”
“你比他懂事？”
“嗯，我比他聪明。”
朱雨沫看着自己儿子，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吹牛，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所以你到底你像谁？”她问。
“像我自己。”
“你不像你爸？”
“有点像，但不完全像，我比他冷静。”
顾爸爸在旁边又笑了。
这次笑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肩膀都在抖。
顾妈妈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说“你们别逗他了，让他好好吃饭”。
吃完饭，朱雨沫帮朱小年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顾妈妈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小行李箱里装着换洗的衣服、牙刷、毛巾、两本绘本、一盒彩色铅笔、一个恐龙玩偶。
玩偶是一只绿色的剑龙，背上的骨板是软胶的，可以捏，捏下去会弹回来。
“这个恐龙是你新买的吗？”朱雨沫问。
“奶奶给我买的。”
“谢过奶奶了吗？你喜欢吗？”
“我说谢谢了，我很喜欢。”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恐龙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现在喜欢恐龙了？”
“嗯，恐龙很聪明，霸王龙的脑子其实不小，只是身体太大了，比例上显得小。”
“年年，你告诉妈妈，这些你从哪学来的？”
“电视上，动物世界。”
“你又在奶奶家看电视？”
“奶奶让我看的，她说动物世界是科普节目，不算看电视。”
朱雨沫深呼吸了一下。
她觉得朱小年在爷爷奶奶家住了这几天，知识量又增长了不少，但同时也学会了不少钻空子的技巧。
这个“科普节目不算看电视”的逻辑，跟顾聿腾的“靠近不是过来”一模一样。
“走吧，我们回家。”她拉起行李箱。
朱小年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跟顾爸爸顾妈妈说了再见。
顾妈妈蹲下来抱了他一下，说：“下周再来。”
顾爸爸站在旁边，没抱，但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朱小年这次没躲，让顾爸爸摸了大概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上了车，朱雨沫开车，朱小年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朱雨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安全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没有翘，也没有往下撇，就是很平的、很安静的一条线。
“年年。”
“嗯。”
“你想妈妈吗？”
“想。”
“那你为什么看到我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给妈妈笑一个。”
朱小年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朱雨沫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大概零点五秒，快得像眨了一下眼。
“好了，我笑完了。”他说。
“你这也叫笑？”
“叫，只是幅度小。”
“你笑一个幅度大的。”
“不要，幅度大的笑不好看。”
“谁说的？”
“爸爸说的，他说笑的时候幅度要小，不然脸上会有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