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二十九也算中年了
朱雨沫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又喝了一口水。
水还是凉的,但这次从喉咙到胃里,没那么凉了。
她站在厨房里,靠着台面,看着窗外的后花园。
天已经黑了,花园里的灯亮了,照着那棵桂花树和喷泉。
喷泉的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哗哗的,跟白天一样响。
她想起沈让之发的那条锦鲤。
橘红色的,在灯光下有点模糊。
评论区的对话有“对不起”“没事,鱼没死。”“我没说鱼。”“我知道,但鱼确实没死。”
反正她觉得很混乱,但是也猜可能是什么隐示语言。
她笑了一下。
然后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走出厨房,去客厅陪儿子看海豚纪录片了。
那天晚上,朱小年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
朱雨沫给他换了新的床单,蓝色的,上面有小恐龙的图案。
他洗完澡,自己穿了睡衣,自己关了灯,自己盖好被子。
朱雨沫上楼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闭着眼睛了,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
她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一分钟,把门关小了一点,留了一条缝。
回到三楼卧室,顾聿腾已经洗完了澡,靠在床头看手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头发还没干透,后脑勺的头发有一小撮翘着。
他看手机的时候表情很淡,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看一份不太满意的合同。
朱雨沫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长袖的睡衣。
秋天的晚上有点凉,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她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顾聿腾放下手机,关了床头灯。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从路灯来的,橘黄色的,在地毯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侧过身,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这已经是他的习惯动作了,每次躺下来就会把手放在那儿,像手机找到了充电座。
朱雨沫没动。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的方向。
她以前没注意过这道裂缝,大概是最近才出现的。
“顾聿腾。”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刚才呼吸那么沉,我以为你睡着了。”
“那是放松,不是睡着。”
“哦。”
她停了一下。
手指在被子里摸了一下被角,被角是卷起来的,她把它捻平了。
“顾聿腾。”
“嗯。”
“你白天上班的时候,是不是一直皱着眉?”
“没有。”
“有,我看你白天眉头总是紧的,开会的时候紧,看手机的时候紧,连开车的时候都是紧的。”
“那是专注,不是皱眉。”
“专注的时候眉头会往中间挤,你挤了。”
“你观察我?”
“嗯,我观察了,被你发现了。”
“什么时候观察的?”
“最近啊,这几天。”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看看我最爱的大男宝宝。”
顾聿腾的手在她腰上紧了一下。
“那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看到了一个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
“我才二十九。”
“二十九也算中年了,过三十就是中年。”
“那是你说的,医学上不算。”
“医学上不算,生活上算,你都有三岁半的儿子了。”
“嗯,三岁半的儿子比你冷静。”
“你闭嘴。”
他闭嘴了。
但他的手没松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朱雨沫侧过身,面朝他。
房间很暗,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他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下颌线的角度很锋利。
他睡觉的时候眉头不挤了,是平的,舒展开的,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纸。
白天那些冷硬的东西都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个很安静的、看起来没那么难接近的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从额头开始,顺着眉骨往旁边滑,滑到太阳穴,再到颧骨。
他的皮肤不粗,也不细,就是正常男人的皮肤,有一点胡茬的痕迹,摸上去微微扎手。
他闭着眼睛,没动。
她的手指滑到他的下颌,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来,放在被子上。
“顾聿腾。”
“嗯。”
“你睡着的比醒着的时候好看。”
“醒着的时候不好看?”
“醒着的时候太凶了。像要打人。”
“我不打人。”
“我知道,但你看起来像要打人。”
“那是脸的问题,我控制不了。”
“我知道,你爸妈也这样,你爸看起来也像要打人,但你妈说他从来没打过人。”
“嗯,可他只打过我,用手打屁股,后来改用尺子打手心。”
“你爸说你小时候砸鱼缸。”
“嗯对,应该是四岁的时候,想知道鱼能不能离开水活着。”
“那时候你知道了吗?”
“不能,鱼死了,我哭了,我爸打了我,然后我跟他讲道理,说他打人的方式不对。”
“你那时候才四岁。”
“四岁也有道理。”
朱雨沫笑了一下。
很短,气声,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
“年年跟你一模一样。”她说。
“嗯,但是他比我聪明。”
“他比你聪明是因为像我。”
“你数学不好。”
“数学不好不代表不聪明,聪明有很多种。”
“嗯,你有一种聪明。”
“什么聪明?”
“选人的聪明。”
朱雨沫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
“顾聿腾,你是不是看了什么情话教程?你这么那么自恋”
“没有。”
“那你从哪学的这种话?”
“没学,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嗯。”
“那你想到我的时候说什么?”
“想到你的时候不说话。就看着你。”
朱雨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顾聿腾。”
“嗯。”
“你闭着眼睛怎么还答应?”
“没睡着。”
“你不是说放松吗?”
“都说了放松不一定是睡着,放松是闭着眼睛,但脑子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