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只是习惯好
“什么都不像。”
朱雨沫看着帐篷窗户里的那张脸。
纱网把脸分割成很多小块，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
但此刻那双眼睛没有在审视，没有在测量，没有在找不对的地方。
那双眼睛在看云，云已经散了，变成几缕细细的丝，挂在天空上，风一吹，丝也散了。
“年年。”
“嗯。”
“你在看什么？”
“看天空。”
“天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还看？”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看，有东西的时候要分析是什么东西，没东西的时候不用分析，不累。”
朱雨沫坐在野餐垫上，手里拿着一颗草莓，没吃。
她看着帐篷窗户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帐篷布鼓了一下，又瘪了。
朱小年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刘海往旁边飘了一下，露出额头。
他的额头跟顾聿腾一样，宽宽的，平平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顾聿腾，他坐在帐篷门口，腿伸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根草，在手指上绕。
绕一圈，松开，再绕一圈，草茎很细，绕紧了会断，绕松了会滑。
他绕的力度刚好，不会断，不会滑。
她看着那根草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没说话。
她咬了一口草莓，草莓不甜了。
不是不甜了，是她吃的那颗有点生，酸。
她把剩下的半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酸味从舌根一直窜到耳朵根，她皱了一下眉，没吐。
一家三口就这样安静悠闲的度过这次露营野餐。
野餐回家后，朱雨沫把草莓放进冰箱，三明治剩了两块，用保鲜膜包好，也放进冰箱。
朱小年在二楼洗澡，水声哗哗的，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
朱雨沫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林笑笑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林笑笑接了，“喂？”
林笑笑的声音有点喘，像刚爬完楼梯一样。
“你干嘛呢？喘成这样。”朱雨沫疑惑的问。
“没干嘛呀，我在收拾东西呢。”
林笑笑电话那边说完又有大喘气。
“收拾什么东西喘成这样？”
“柜子，高的柜子，我够不着，所以垫脚了，宝贝有什么事？”
朱雨沫靠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盘着腿，“笑笑，我跟你说个事，年年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强迫症，今天去公园野餐，他盯着顾聿腾搭帐篷，挑了一堆毛病，帐篷歪了、门帘没拉平、拉链没拉到底、地钉没打好、门的方向不对。”
“每一样都要调整到完美，顾聿腾搭了四十分钟，他挑了四十分钟。”
“最后帐篷搭好了，他进去玩了，但进去之前把门口的鞋摆整齐了，两双鞋，并排放在帐篷门口，鞋头朝外，间距一样，我看了觉得不太对劲。”
听她说完，林笑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笑声是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笑什么？”
“笑你现在才发现。”
“什么意思？”
“我早就发现了，上次视频的时候，年年坐在沙发上，他面前茶几上有三本书。”
“他把三本书按大小排好了，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书脊朝外，跟茶几边缘平行，我当时就想说，这孩子是不是有强迫症，但没说，怕你多想。”
“你什么时候视频了？”
“上周，你洗澡的时候，他拿你的手机给我打的，他说‘干妈，我妈妈在洗澡，我跟你视频’，我们聊了十分钟，挂了，你没发现？”
“没有，他挂了之后把通话记录删了？”
“可能，他打完跟我说‘干妈，别跟我妈说’，我说‘好’，他信不过我，自己把记录删了。”
朱雨沫沉默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儿子不仅可能有强迫症，还有反侦察能力。
“你刚才说他排书，书脊朝外，跟茶几边缘平行，你看到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强迫症每个人都有，我自己也有。”
“我衣柜里的衣服必须按颜色排列，从深到浅，书架上的书必须按高度排列，从高到低，厨房的调料瓶必须按使用频率排列，最常用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你觉得这是病吗？”
“你那是生活习惯，年年那是真的强迫症，他连鞋带都要系得两边一样长，左边比右边长半厘米，他重新系。”
“我鞋带也要系得一样长，不一样长走路不舒服。”
“你那是…你那是…”朱雨沫已经找不到理由来说了。
“我那也是强迫症，但没到病的程度，强迫症和强迫症之间有一条线，线的这边叫‘习惯好’。”
“线的那边叫‘有病’，年年在线这边。他只是习惯好，比你跟顾聿腾好，你跟顾聿腾两个人在生活上都是差不多就行的人，他要在你们俩中间活出一个‘不差不多’的样子，只能靠自己。”
“他把书排整齐、把鞋带系对称、把帐篷调到不歪，不是因为他不舒服，是因为你们太随便了，他要是不做，家里就没有人做了。”
朱雨沫没说话，她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靠在沙发扶手上。
林笑笑的话她听进去了，但她觉得林笑笑漏掉了一个东西。
朱小年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不是“我喜欢整齐”，是“我必须整齐”。
就像顾聿腾排地钉的时候，他说“不是排，就是放整齐”，但他放的时候头朝同一个方向，间距相等，像阅兵方阵。
他自己不觉得在排，但他的身体在执行“排”的指令。
这个指令不是大脑下的，是更深的地方下的。
“笑笑，你说每个人都有强迫症，那你觉得聿腾有没有？”
“肯定有啊，而且比年年严重，他那个不是‘习惯好’，是‘不这样不行’。”
“你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把冰箱里的饮料按高度排列，高的在后面，矮的在前面。”
“你拿了一瓶出来喝了，放回去的时候没按顺序，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看到冰箱里的饮料顺序乱了，重新排了一遍才去睡。”
“你第二天早上打开冰箱，发现饮料的位置变了，你问他是不是动过，他说‘没有，可能是自己倒的’，你当时当笑话讲给我听的，我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