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爸,你别哭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想找她,也许是想找六年前的自己。
他把车停在车站门口,坐在车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背着包,有人拎着箱子,有人抱着孩子,他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发动车子,开回家了。
回家之后,他上楼,进了主卧,把门关了。
窗帘拉上了,房间很暗,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顾妈妈敲门,他说:“不吃。”
顾妈妈又敲门,他说:“不饿。”
顾妈妈第三次敲门的时候,他没回答。
顾妈妈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顾爸爸晚上回来,问了情况,走到主卧门口,站了一下,没敲门,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顾妈妈端了早饭上来,粥、鸡蛋、包子,放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她等了一会儿,走了。
中午来看,早饭还在门口,粥凉了,鸡蛋没动,包子咬都没咬。
她端走了,换了午饭,晚上来看,午饭也没动,第三天,她端了粥上来,蹲在门口。
“聿腾,你起码吃一口,不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
门里面没有声音,她把粥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还是走了。
第四天,朱小年从幼儿园回来了。
顾妈妈去接的,回来的路上在车里跟他说了。
朱小年坐在安全座椅上,听完之后没说话,看着窗外。
顾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的表情是平的,嘴角不翘也不撇。
到家之后,朱小年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上楼了。
他走到主卧门口,站定了,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里面很暗,他敲了三下。咚,咚,咚,不重,节奏很稳。
“爸爸。”
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
“爸爸,是我,年年。”
依旧是沉默,大概过了五秒,门里面有一个声音,很闷,隔着一道门,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
“爸爸你快开门。”
“……”
“爸,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又过了大概五秒,门开了。
只见顾聿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着,胡子长出来了,从下巴一直长到脖子。
他的眼睛红肿,下眼睑青黑,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他比四天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
他靠在门框上,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树。
朱小年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大概两秒。
朱小年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眼睛在扫顾聿腾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左眼看到右眼,从颧骨看到太阳穴。
他看完了,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顾聿腾的眼睛。
“爸,你一个人偷偷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肿了,你就是哭了。”
“没有。”
“你骗人,你哭了,你哭是因为妈妈走了,妈妈走了是因为她生气了,她生气了是因为你把她推倒了,你把她推倒了是因为你不相信她。
你不相信她,她走了,所以你哭了,你哭了她也不会回来。”
顾聿腾看着自己儿子,马上六岁了,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穿着幼儿园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表情是平的,但他说的话不是平的。
他的话像针,一根一根地扎进顾聿腾的皮肤里,不疼,但是很凉。
“爸,你去治病吧。”
顾聿腾愣了一下,他看着朱小年,朱小年看着他。
“你只有治好病,妈妈才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顾聿腾的声音是哑的。
“因为妈妈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年年,妈妈带妹妹们出去一段时间,你要乖,听爷爷奶奶的话’。
我说你去哪,她说去一个爸爸找不到的地方,我说爸爸找不到你,你会回来吗。
她说‘爸爸病好了就回来’,我说‘什么病’,她说‘你不相信别人的病’,我说‘能治吗’,她说‘能,治好了我就回来’。”
顾聿腾蹲下来,跟朱小年平视。
儿子的眼睛是亮的,瞳孔的颜色是深棕色的,跟他的瞳孔颜色一样。
儿子的睫毛很长,跟他的睫毛一样长,儿子的眉毛是剑眉,跟他的眉毛一模一样。
“年年,妈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幼儿园,她说你是大人了,不用她操心,她说你要是哭,让我给你递纸巾。
她说她不在的时候,年年就是家里的男子汉,她说男子汉不能哭,我还没哭,你哭了。”
顾聿腾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一颗接一颗的眼泪。
他蹲在儿子面前,眼泪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朱小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了脸,纸巾湿透了,他又抽了一张,又擦,擦了大概五张,眼泪不流了。
“爸爸。”
“嗯。”
“你以后别哭了,男子汉不能哭。”
“你不是说不能哭吗?你刚才还说让给我递纸巾。”
“给你递纸巾是让你擦眼泪,不是让你哭,擦完了就别哭了。”
顾聿腾看着自己儿子,小小的一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纸巾,表情平静,嘴角不翘也不撇。
但他的眼睛在笑,不是那种弯起来的笑,是那种瞳孔放大了一点、眼白上的血丝少了一点的笑。
顾聿腾伸手,把朱小年拉过来,抱住。了,朱小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过了一会儿,抬起来,搭在顾聿腾的肩膀上。
“爸,你别哭了,你哭我也想哭,我不想哭,哭了不好看。”
“好,我答应你我不哭了。”
“你保证?”
“保证。”
“那拉钩。”
朱小年松开顾聿腾的肩膀,伸出小指,顾聿腾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起,朱小年拉了拉,顾聿腾拉了拉。
“那就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朱小年说。
“好,一百年不许变,爸爸以后不哭了。”
(作者插播:请原谅我总是把男主写的很像一个爱哭的哭包哈,但是抑郁症的人就是这样,敏感,容易流泪哈,不分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