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顾聿腾再次开始治疗
朱小年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他看着顾聿腾的脸。
脸干了,泪痕还在,一条一条的,从眼角到下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水不往外涌了,他看着顾聿腾的眼睛,顾聿腾看着他。
“爸。”
“嗯。”
“你吃饭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不吃没力气,没力气怎么治病?不治病妈妈怎么回来?”
顾聿腾没说话,他站起来,拉着朱小年的手,走出主卧。
两个人下楼,走进厨房,顾妈妈在厨房里,锅里的粥还热着,灶台上有一碟小菜和一盘包子。
她看到顾聿腾下楼,愣了一下,手里的汤勺掉在锅里,溅了几滴汤出来,落在灶台上。
“聿腾,你……”
“妈,我吃饭。”
顾妈妈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舀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
又把小菜和包子端过来,顾聿腾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喝了一口,朱小年坐在他对面,手放在桌上,看着他喝粥。
那场景看着就像是小大人在盯着他父亲乖乖吃饭,顾妈妈已经想象出顾聿腾老年的生活了。
顾聿腾喝了大半碗粥,吃了一个包子,夹了几筷子小菜,吃完了,他把勺子放在碗里,碗空了。
“饱了?”朱小年问。
“饱了。”
“那你去洗澡,洗完澡刮胡子,刮完胡子去睡觉,睡醒了去看医生,看完了给妈妈打电话,无论她接不接打完电话等妈妈回来。”
顾聿腾看着自己儿子,坐在餐桌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像在安排工作,他想还好有儿子在,不然他该怎么办,该如何去应对接下来的日子。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
顾聿腾上楼了,朱小年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了的碗和盘子。
顾妈妈走过来,把碗收了,把盘子叠在一起,她看着朱小年,眼眶红了。
“年年,奶奶要谢谢你。”
“不用谢奶奶,他是我爸爸。”
“嗯,他是你爸。”
“他是我爸,我就要管他,他不管自己,我管他。”
顾妈妈弯下腰,在朱小年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额头是热的,皮肤很滑,他没躲,顾妈妈直起身,端着碗盘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哗哗的,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朱小年坐在餐桌前,手放在桌上,安静地听着那些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
换到动物世界,企鹅在冰面上走,排成一队,一只接一只地跳进水里,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靠沙发,看着电视,他的嘴角是平的,不翘也不撇。
楼上,水龙头开了,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持续了很久。
水关了,剃须刀的声音响了,嗡嗡嗡的,一会儿停,一会儿响,停了,吹风机的声音响了,也是嗡嗡嗡的,关了。
脚步声从主卧走出来,走到楼梯口,下楼。
顾聿腾穿着一件干净的家居服,头发吹干了,脸刮干净了,下巴的胡茬没了,露出青灰色的皮肤。
他走到客厅,站在沙发旁边。朱小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你洗好了?”
“嗯。”
“那你要记得去看医生。”
“约了,明天上午。”
“那你快去睡觉。”
“不困。”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不睡觉黑眼圈不会消。”
“好,我去睡。”
顾聿腾上楼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朱小年一眼。
朱小年已经转回去了,看着电视,企鹅在冰面上走,摇摇摆摆的。
他的嘴角翘了,左边比右边高一点,顾聿腾看着那个翘起的嘴角,自己的嘴角也翘了,他转身上楼了。
顾聿腾开始接受正规治疗,周医生把他的咨询频率从两周一次改成一周三次,周一、周三、周五,每次一个小时。
药也换了,从舍曲林换成艾司西酞普兰,剂量从一片加到两片,早上吃。
周医生说前两周可能会有副作用,恶心、嗜睡、头晕,顾聿腾吃了第一天就恶心了,吃了第二天吐了一次,第三天没吐,但头晕了一整天,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但是他没停,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他坐起来,把药从瓶子里倒出来,两粒,白色的,圆形的,放在手心里,看一眼,仰头吞了。
水是前一天晚上倒好的,放在床头柜上,凉了。
沈让之每天下午来,他按门铃,顾妈妈开门,他换鞋,上楼,敲主卧的门。
三下,不重,节奏很稳,门开了,顾聿腾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着,脸没洗。
“我们去跑步。”沈让之说。
“不想跑。”
“不想跑也要跑,周医生说的,运动促进多巴胺分泌,多巴胺让人快乐。”
“不快乐。”
“不快乐更要跑,跑了就快乐了。”
顾聿腾看着他,沈让之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顾聿腾转身去换衣服了。
运动服是黑色的,穿在他身上有点大,他瘦了。
他们从别墅区门口出发,沿着小区的跑道跑,一圈一公里。
第一周沈让之拉着他跑两圈,他跑完一圈就不动了,站在路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气,沈让之站在旁边等他。
喘完了就直起身继续跑,第二圈跑完,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低着头不说话。
沈让之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坐了大概十分钟,顾聿腾站起来,说:“我们回去吧。”
沈让之跟着,没说话。
第二周,跑三圈,第三周,跑四圈。第五周,跑五圈,五圈跑完,他站在终点,汗从额头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的脸是红的,呼吸是重的,但他的眼睛跟第一周不一样了。
第一周的眼睛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
现在的眼睛不是灰的了,是棕色的,深棕色。
眼里有了光,不是那种点亮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很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