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她走了,你的光没了
沈让之每次跑完步就拉着他去打球。篮球、羽毛球、乒乓球,什么都打。
顾聿腾打乒乓球的时候站着不动,球来了拍一下,球没来过就不动。
沈让之把球打到他正手位,他拍过去,打到反手位,他拍过去,打到中间,他拍过去。
他都能接住,但他不动,站在中间,左一下右一下,像一台发球机。
沈让之说你动一动,他说动了,沈让之说你的脚没动,他说不需要动,手够长。
沈让之把球打到他的反手位大角度,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球落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沈让之去捡球,回来的时候看到顾聿腾的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那种翘一下马上就压下去的翘,是翘了一下之后没压,就那么翘着。
“你笑了。”沈让之说。
“没有。”
“翘了。”
“我那是跑完步皮肤发紧,皮肤紧了嘴角会往上提。”
“你还在骗人。”
“没骗。”
沈让之没拆穿他,把球扔过来,顾聿腾接住了,两个人继续打。
顾聿腾的脚动了,不是那种来回移动,是往反手位挪了一小步,接住球,又挪回来了。
沈让之看到了,没说话。
朱小年彻底的搬回家住了,他让顾妈妈把他在奶奶家的东西都拿回来了,衣服、绘本、彩铅、剑龙玩偶,还有那只粉色的小兔子。
他把小兔子放在自己房间的枕头旁边,跟剑龙并排。
剑龙是绿的,兔子是粉的,一个硬一个软,一个扁一个圆。
他每天放学回来,自己开门,自己换鞋,自己把书包放在玄关。
然后他上楼,走到主卧门口,敲三下,门开了,顾聿腾站在门口。
“爸爸,你今天怎么样?”
“还行。”
“药吃了吗?”
“吃了。”
“恶心吗?”
“不恶心了。”
“头晕吗?”
“已经不晕了。”
“那你去洗把脸,洗完脸下楼,我们一起做饭。”
“好。”
顾聿腾去洗脸了,朱小年站在走廊里等他。
等的时候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身体重心在左脚上,右脚往外撇了一点。
这个站姿跟顾聿腾一模一样。
顾聿腾从卫生间出来,头发用水弄湿了,往后拨了一下,露出额头。
两个人下楼,进了厨房,顾聿腾从冰箱里拿出菜,朱小年站在旁边,帮他递东西。
他需要葱,朱小年就从筐里拿一根葱,递给他。
他需要鸡蛋,朱小年就从冰箱里拿两个鸡蛋,放在台面上,他需要盐,朱小年就从调料架上拿盐罐子,递给他。
他做饭的时候,朱小年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顾聿腾吃得不多,半碗饭,几口菜。
朱小年也不多,半碗饭,几口菜,两个人吃完了,顾聿腾洗碗,朱小年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碗柜的架子有点高,他踮起脚尖才能够着。
他踮着脚,把碗一个一个地放进去,碗底碰到架子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的技术比顾聿腾好。
晚上,父子俩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的还是是动物世界的企鹅篇。
朱小年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靠沙发。
顾聿腾坐在他旁边,也是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也是背靠沙发。
两个人坐姿一样,表情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差不多。
电视里的企鹅排成一队,一只接一只地跳进水里,溅起白色的水花。
朱小年的嘴角翘了,左边比右边高一点,顾聿腾的嘴角也翘了,左边比右边高一点,两个人看着企鹅,嘴角翘着。谁都没说话。
有一次顾聿腾的情绪很低落。
那天早上起来,他不想吃药,不想吃饭,不想下楼。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朱小年放学回来,上楼,走到主卧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于是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推门进去,顾聿腾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
朱小年走过去,站在床边,他看了一会儿顾聿腾的脸,然后爬上床,在顾聿腾的旁边躺下来。
没有盖被子,就躺在他旁边,父子俩就这样面朝天花板,看着那道白色的天花板墙壁。
“爸爸。”
“嗯。”
“你在看什么?”
“天花板。”
“看到了什么?”
“仿佛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到窗户,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之后顾聿腾没说话了,父子俩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躺了很久。
“爸爸。”
“嗯。”
“你以前说过,妈妈是你的光,她走了,你的光没了,你觉得你只能在黑暗里待着,但是黑暗中也有东西。
就好像黑暗中的裂缝,灯没开,它也看得见,因为有光从外面照进来,很小,很小的一点光。
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的,从门缝里照进来的,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的,光一直都在,只是你看不到,不是没有光,而是你没看。”
朱小年说的头头是道。
顾聿腾侧过头,看着朱小年,儿子躺着,面朝天花板,眼睛看着白色的墙壁。
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里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轮廓都跟他的一模一样。
“年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的?”
“生活频道,有一期讲情绪的,讲人难过的时候怎么办,说人难过的时候,会觉得世界是黑的,但世界不是黑的,黑的地方也有光,你看不见光,是因为你只看黑的地方,你换一个地方看,就能看到光了。”
“你奶奶又让你看生活频道了?”
“奶奶不在,是我自己要看的,奶奶已经去超市了,我自己开的电视,看完关掉了,奶奶并不知道。”
顾聿腾看着朱小年,朱小年看着天花板。
顾聿腾的嘴角翘了,朱小年的嘴角也翘了。
两个人躺着,嘴角翘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被水晶灯遮挡的阴影,就好像有了裂缝一样,那裂缝有分叉,分叉的地方像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