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年过去了
第七十封,写的是他自己。
“朱雨沫,我今天照镜子了,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镜子里的我跟以前不一样了。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不是全白,是鬓角白了几根,我快三十三了,快三十三岁就有白头发了,以前没有,你走了之后就长了。”
第八十封,写的是他的改变。
“朱雨沫,周医生说我可以减少咨询次数了 一周三次改一周两次,药也从两片减到一片半,他说我的恢复速度超出预期,他说很多人需要一两年才能走到我这一步,我只用了三个月,他说是因为我想改,我是想改,不是为了你回来,是为了我自己,周医生说,改变是为了自己才能持久,为了别人,别人走了,你就不改了,我想为自己改一次。”
第九十封,写的是想念。
“朱雨沫,我想你了,不是以前那种想,以前想你的时候,心里像被火烧,烧得睡不着,吃不下,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想你的时候,心里是凉的,不是冷和凉,像秋天的水,凉但不冻手,我可以想你的时候做别的事,想着一会儿,去做饭了,想着想着,去看年年写作业了,想着想着,去跑步了,想着想着,睡着了,你走的这段时间,我学会了在想念你的同时做别的事。”
第一百封,写的是平静。
“朱雨沫,今天写完这封信,我数了一下,一百封,一百天了,你走了一百天了,这一百天里,我写了九十九封信,加上这封,一百封,第一封的时候,我哭了,第五十封的时候,我不哭了,第一百封的时候,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平静的、嘴角往上翘的笑,我现在可以平静地回忆你了。
你在我脑子里不再是‘她走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会不会回来了’,你在我脑子里就是你了,你笑的样子,你皱眉的样子,你吃草莓的样子,你抱着年年的样子,你骂我的样子,你亲我的样子,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放着,不疼了。
看完了,该干嘛干嘛,以前看不了,看一半就崩了,现在能看完了,看完了,去吃饭,看完了,去睡觉,看完了,去做该做的事,朱雨沫,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是催你,就是问问,你不回来也行,我永远都在等你。”
他写完最后一句,把笔放下,把信纸举在眼前,看了一遍,折了一下,又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放了九十九封信,按日期排好了,最早的在最下面,最新的在最上面。
他把第一百封信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鸟叫,桂花树的叶子绿了,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书房下楼,朱小年在客厅搭积木,城堡已经搭了一半,墙是直的,塔楼是正的。
积木是那套朱雨沫从他小时候给他买的那一套,他一直都舍不得。
他走过去,坐在朱小年旁边,朱小年递给他一块积木,蓝色的,四乘二的。
他接过来,安在城堡的底座上,朱小年看了一眼,说“可以”,他的嘴角翘了,朱小年的嘴角也翘了,两个人搭积木,都没说话。
大半年过去了,顾聿腾的药量从一天一片半减到一天一片。
周医生说再观察两个月,如果状态稳定,可以减到半片。
顾聿腾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把药从瓶子里倒出来,一片,白色的,圆形的,放在手心里,看一眼,仰头吞了。
水是前一天晚上倒好的,放在床头柜上,凉了,他不觉得苦了,不是药不苦了,是他的舌头习惯了。
他恢复了上班,每天早上八点出门,西装、领带、皮鞋,头发梳整齐,胡子刮干净。
李峋在车库门口等他,看到他出来,打开车门,他坐进去,说:“去公司。”
车子开动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街边的树从光秃秃变成绿油油,从绿油油变成黄灿灿,从黄灿灿变成光秃秃。
他看着那些变化,没说话。
李峋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不翘也不撇。
到公司之后,他开晨会、签文件、见客户。
中午在食堂吃饭,一碗饭,两个菜,一个汤,吃得不多,但每天都吃。
下午继续开会、签文件、见客户,晚上六点下班,李峋开车送他回家。
他进门换鞋,把包放在玄关,上楼看朱小年。
朱小年在房间里写作业,趴在书桌上,手里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字。
字写得很工整,横平竖直,大小一样,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朱小年没抬头,他转身走了。
他恢复了社交,沈让之约他吃饭,他去了。
顾妈妈的朋友来家里做客,他出来打了招呼。
顾爸爸的公司办年会,他去了,坐在主桌上,跟旁边的副总聊了几句。
副总说:“顾总你气色好多了。”
他说:“嗯。”
副总又说:“你瘦了。”
他说:“嗯。”
副总不敢再问了,他坐在主桌上,面前摆着酒杯,没喝。
有人来敬酒,他举杯,嘴唇碰了一下杯沿,没喝进去,大家知道他吃药,不勉强。
他给朱雨沫的账户打钱,每个月一号,准时打,金额不大不小,够母女三人生活。
他第一次打钱的时候,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转账界面显示“转账成功”,下面有朱雨沫的名字,全名,朱雨沫。
还有她的卡号,尾号是四个七 他说过她不会选号码,她说:“七七七七八,吃吃吃吃吧。”
他当时没笑,现在也没笑,嘴角翘了。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澡了。
第二个月,他打钱,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第六个月都是一样的操作。
每次都看一遍转账成功的界面,每次都翘一下嘴角。
钱没退过,也没花过,她没退,说明她收到了,她没花,说明她不需要,她不需要,说明她过得还好,这就够了。
一年多过去了,朱小年七岁了。
顾聿腾的抑郁症基本痊愈。
周医生说他现在的状态是这五年来最好的,比认识朱雨沫之前还好。
他说:“认识朱雨沫之前,你是空的,不痛苦,也不快乐,现在你不是空的了,你有痛苦,但也有快乐,你有焦虑,但也有平静,你会难过,也会笑,这才是正常人的状态。”
顾聿腾问他:“那我算好了吗?”
周医生说:“算,但还要巩固,再吃三个月的药,减到半片,再吃三个月,停药。”
顾聿腾说:“好。”
他瘦了二十斤,从一百六十斤掉到一百四十斤。
但他看起来不瘦,因为衣服变合身了,以前穿L码,现在穿M码。
买了几件新衬衫,深蓝色的,浅灰色的,白色的,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腰身刚好,肩膀刚好,袖子刚好。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朱雨沫说过的话:“你穿白衬衫好看。”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然后去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