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她看了所有信

朱雨沫看着他，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放在他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在上，他的手在下。

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手心贴着膝盖。

“顾聿腾。”

“嗯。”

“你这一年，怎么过的？”

“吃药然后看医生，跑步打球上班下班接着陪年年，然后给女儿们存钱，然后一直等你。”

“等到了？”

“等到了。”

“开心吗？”

“开心。”

“那你笑一下。”

他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从眼睛开始、蔓延到整张脸的笑。

他的眼睛弯了，嘴角翘了，鼻子上有一道皱纹。

她看着他的笑容，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笑着。

小年糕在顾妈妈怀里动了一下，没醒，小汤圆在年年怀里动了一下，也没醒。

年年坐在地毯上，抱着小汤圆，看着朱雨沫和顾聿腾的笑容。

他的嘴角翘了，左边比右边高一点，他没笑出声。

他看着他们笑，自己也在笑，只是没出声。

安顿好孩子后，朱雨沫和顾聿腾单独坐在书房里。

小年糕和小汤圆在楼下睡着了，顾妈妈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们，手里拿着扇子，一下一下地扇，怕蚊子叮。

年年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城堡已经搭了一半，墙是直的，塔楼是正的。

他搭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楼梯，搭一会儿，抬头看一眼。

楼梯没人下来，他继续搭。

书房的门关着，这是顾聿腾平时处理工作的地方，一张大书桌，两把椅子，一排书架，书架上面摆着几排书，财经类的、心理学的、育儿百科。

书桌上有一盏台灯，银色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顾聿腾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朱雨沫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滴答滴答的。

朱雨沫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面上那盏台灯。

灯光很亮，照在白色的纸上，纸反光，有点刺眼，她眨了一下眼。

顾聿腾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一样，但他说话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一年的气都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

“雨沫，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治病，吃药，看医生，跑步，打球，周医生说我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说我可能再过两个月就能停药了。”

然后他停了一下，“我还给你写了一百封信。”

朱雨沫看着他，他低下头，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在最左边，拉的时候有点紧，他用了点力，拉出来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信，按日期排好的，最早的在最下面，最新的在最上面。

每一封信都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没有信封，就是一张纸，对折，再对折。

他把信从抽屉里一沓一沓地拿出来，放在桌上。

第一沓十封，第二沓十封，第三沓十封，一共十沓，一百封，他把它们推到她面前。

“你看了就知道了。”

朱雨沫拿起第一封，展开，纸是白色的，A4纸，上面有折痕，折痕处有点发白，纸被折了很多次，折痕的地方快断了。

字是顾聿腾的，黑色签字笔，字迹不大不小，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比签合同的时候工整多了。

第一封只有几行字。

“朱雨沫，对不起，我今天跟周医生聊了，他说我的问题不是你造成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所以觉得你随时会走，你不走，我就觉得是假的。

你走了，我反而觉得对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不相信好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不走，我会不会继续怀疑你，答案是会，我会的，你不走，我会一直怀疑你。

你走了，我才知道你是真的，你是真的爱我，你是真的想跟我过一辈子，你是真的不会跑，是我把你逼跑的。”

朱雨沫看完，放在旁边，拿起第二封，展开。

字迹比第一封潦草了一点，有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了”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好远，像一条蛇。

她看完了，放在第一封上面，拿起第三封。

字迹又变工整了，一笔一划的，跟第一封一样工整，她看完了。

她一封一封地看，有的信很长，写满了一整页。

有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她看的时候表情没变，嘴角不翘也不撇，但她把信拿起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顾聿腾看到了，没说。

她看完第十封，放在第九封上面。

拿起第十一封，这封信比前面的都长，写了满满一页，没有空行。

“朱雨沫，我怕什么？我怕你不爱我。你明明爱我的，我怕。我怕你离开。你回来了，不怕了，我又怕。我怕自己做不好。做不好你会失望。失望了会不爱。不爱了会离开。离开了我会再怕。我的恐惧是一个圆。我在这个圆里面转圈，转不出去。周医生说，要打破这个圆，就要接受一个事实：

即使你离开，我也能活。即使你不爱我，我也能活。即使我做不好，我也能活。我要学会一个人活。不是不需要你，是不害怕你离开。”

她看完，放在第十封上面，拿起第十二封，第二十封，第三十封........

她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中间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没哭，她眨了眨眼，继续看。

第四十封写的是女儿们，她看完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第五十封写的是沈让之，她看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六十封写的是顾妈妈，她看完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看到第七十封的时候，她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滴，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颧骨流到下巴，滴在纸上。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纸上的字被洇湿了一小块，“白”字模糊了。

她继续看，第八十封，第九十封，每一封她都觉得这是最后一封了，但看完还有，看完还有。

她看到第九十五封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第九十六封，放下，看了第九十七封，又停了一下。

拿起第九十八封，放下，拿起第九十九封，看了，放在第九十八封上面，第一百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