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收藏了她三岁的照片
她拿起最后一封纸跟前面的一百封一样,白色的,A4纸,折了两折,折痕处有点发白。
展开,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不潦草,不拖尾,每个字都写得很稳。
“朱雨沫,今天写完这封信,我数了一下,一百封,一百天了,你走了一百天了,这一百天里,我写了九十九封信。
加上这封,一百封,第一封的时候,我哭,第五十封的时候,我不哭了,第一百封的时候,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平静的、嘴角往上翘的笑。
我现在可以平静地回忆你了。你在我脑子里不再是‘她走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会不会回来了’。
你在我脑子里就是你了。你笑的样子,你皱眉的样子,你吃草莓的样子,你抱着年年的样子,你骂我的样子,你亲我的样子。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放着,不疼了。
看完了,该干嘛干嘛。以前看不了,看一半就崩了。现在能看完了。看完了,去吃饭。看完了,去睡觉。看完了,去做该做的事,朱雨沫,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是催你,就是问问,你不回来也行,我等你。”
朱雨沫把这封信放在前面九十九封的最上面。
一百封信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封的字迹很新,墨是黑色的,没有褪色。
最下面那封的字迹已经旧了,墨是深灰色的,纸的边缘有点发黄。
她看着这一百封信,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顾聿腾。
“你写了一百天?”
“嗯。”
“每天一封?”
“嗯,一直没断过。”
“都放在抽屉里?”
“嗯,抽屉里还有你的照片,两张,一张是你睡着的时候拍的,一张是你三岁的时候拍的。”
“三岁的时候?你哪来的我三岁的照片?”
“你和奶奶以前住的房子邻居给的,我找你的时候找到奶奶家,邻居给我看的,我问邻居能不能给我一张,邻居给了。”
朱雨沫看着他,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不翘也不撇。
他的眼睛是亮的,瞳孔的颜色是深棕色的,台灯的光照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顾聿腾,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他摇头。
朱雨沫把一百封信摞齐了,纸角对齐,放在桌角。
她用右手按着信,左手放在信上面,两只手叠在一起。
“因为年年打电话给我了,他说‘妈妈,爸爸变好了,你可以回来了’。”
顾聿腾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放大了,嘴巴微微张开,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年年知道你电话?”
“知道,他问我要的,他让我告诉他一个能找到我的号码,我说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他说‘不告诉你’,我说你不告诉我我不给,他说‘那算了’。
过了三天,他又打来了,他说‘妈妈,我帮你充了话费,你给我电话号码吧’,我以为他帮谁充的,我查了一下,确实充了,一百块,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压岁钱’。我没办法,给他了,他存了一年。”
顾聿腾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张开。
他的手指不抖了,他看着朱雨沫,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什么时候给你打的?”
“你写信写到第九十多封的时候。他跟我说‘妈妈,爸爸变好了,他每天吃药,看医生,跑步,打球,他不哭不闹了,他给你写信,写了好多封,放在抽屉里。
他不寄出去,就放着,他不寄是因为他怕你看了不回来,他不寄他也要写写了就放在抽屉里,他说写完了就舒服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写信。
他说‘我去他书房看到的,他没锁抽屉’,我说你不应该看爸爸的抽屉,他说‘我没看,抽屉开着,我路过看到的’,他下午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妈妈,你回来吧’,我说‘妈妈知道了’。”
顾聿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朝上,手指张开,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水满了没溢出来”的抖。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水在转,没掉下来,他眨了几下眼,水没了。
“他什么时候拿到你的电话号码的?”
“你写到第六十多封的时候。”
“他存了多久?”
“存了大半年,留着,没用,等到你写到最后几十封的时候,他才用,他在等,等你变好。”
顾聿腾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水不往外涌了。
“年年说‘爸爸变好了’,他说‘变好了’。”
“嗯,他说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
朱雨沫看着他,他的脸在台灯的光里很清楚,颧骨凸出来了,眼窝深了,下巴尖了。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神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随时会断。
现在他的眼神是松的,像一根放在桌上的弦,没拉紧,也没断,就是放在那儿。
“你觉得我变好了吗?”他问。
“变好了,比以前好,比四年前好,比去年好,比上个月好,但你还能更好。”
“嗯,我继续治。”
“你继续治,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是深棕色的,瞳孔旁边有一圈更深的棕色,像年轮。
她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坐在他对面,头发披在肩上,脸有点红。
“顾聿腾,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写了这一百封信,谢你没寄出去。”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写了一百封信不寄出去,让你在外面待了一年。”
“你写了,写了我就能看到,晚了一年而已,又不是一辈子。”
顾聿腾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手指交叉着。
他的手背是凉的,她的手心是热的。
“老婆。”
“嗯。”
“你以后别走了。”
“看表现。”
“表现好的话呢?”
“表现好的话,就不走。”
“表现多好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