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爸爸很可怜
“你那个箱子,一百封信,里面有一篇你写了好几次的一个词。”
“什么词?”
“接受,你写到第十七封的时候就写了‘接受’,第十九封又写了,第二十五封又写了,你写了无数次‘接受’,你一直在学‘接受’,你学了这么久,学会了没有?”
“学会了。”
“你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接受自己会害怕,接受自己会失控,接受自己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接受自己不是完美的,接受自己值得被爱,接受自己即使不完美,也有人愿意爱我。
接受自己即使会失去,也要学会拥有,接受自己即使会痛,也要学会去爱。”
朱雨沫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嘴角不翘也不撇。
他说话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把周医生的话都记住了。
不是背下来的,是消化了之后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顾聿腾。”
“嗯。”
“你学会了,你不用再说‘接受’了,做到了。”
“做到了?”
“做到了,你接受了自己,你接受了我会走,你接受了我可能会不回来,你接受了,所以你能写出一百封信,所以你能不寄出去,所以你能等,以前的你等不了,以前的你等一个小时都会疯,你等了一年,你变了。”
顾聿腾蹲在她面前,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仰头看着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个眼睛里有光,暗的那个眼睛也有光。
两个眼睛都有光,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
他的下巴上有胡茬,扎手。
“你胡子长了。”
“忘了刮。”
“今天忘的还是每天都忘?”
“今天忘了,你在的时候,我会忘,以前你在的时候,我每天都不记得刮胡子,你走了之后,每天记得,因为没人提醒我了,现在你回来了,我又忘了。”
朱雨沫看着他的脸,颧骨凸出来了,眼窝深了,下巴尖了。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眼睛弯了,嘴角翘了,鼻子上有一道皱纹。
她喜欢那道皱纹,那是他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平静的、嘴角往上翘的笑。
“顾聿腾。”
“嗯。”
“你以后每天都忘了刮胡子,我帮你记。”
“好。”
“你别光说好。”
“好,这次是真的。”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是凉的,皮肤很滑。
她亲完,直起身,他蹲着,仰头看她,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站在他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多头,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是凉的,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大概两秒才离开,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下去吧,年年还在下面搭积木。”
“好。”
两个人走出书房,走廊的灯是橘黄色的,不亮,照在地毯上,把深红色的地毯照成了橘红色。
他们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走到楼梯口,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蜷了一下,他握紧了一点,她没松,他也没松,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下楼梯。
朱雨沫和顾聿腾从书房下来的时候,年年还在地毯上搭积木。
城堡已经搭完了,塔楼是正的,墙是直的,城门是拱形的。
他坐在城堡前面,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的积木,没地方安了,就在手里转着。
积木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转得很稳,不会掉。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朱雨沫和顾聿腾并排走下楼梯,手牵着手,肩膀挨着肩膀。
他的目光从朱雨沫的脸上扫到顾聿腾的脸上,从顾聿腾的脸上扫到两个人牵着的手上。
他低下头,继续转积木。
朱雨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他转积木的动作没停,也没看她。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手里的积木拿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年年,妈妈有话跟你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妈妈打电话的?”
积木在她手里,蓝色的,四乘二的,边角有点磨损。
她把积木放在城堡的塔楼上,塔楼太高了,积木放上去歪了,她扶了一下,扶正了。
朱小年看了一眼那块被扶正的积木,又看了一眼朱雨沫。
“你走了之后。”他说。
“你哪来的我电话?”
“你走之前,你在医院的时候把手机给我看照片,妹妹们的照片。你翻的时候我看到的,你的手机号。”
“你记住了?”
“嗯,我记了,看了两遍就记住了。”
“你记住了为什么当时不打?”
“当时不需要打,你在医院,我每天都能看到你,你走了才需要打。”
朱雨沫看着他,六岁,坐在地毯上,面前是一座搭好的城堡。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靠沙发,表情平静,嘴角不翘也不撇。
“你打了多少次?”她问。
“没数,大概一星期一次。”
“你每次说什么?”
“说你今天怎么样了,说爸爸今天怎么样了,说奶奶今天怎么样了,说妹妹们今天怎么样了,说天气,说幼儿园,说作业,说吃的,反正什么都说了。”
“你跟我说爸爸的治疗进展?”
“说了,说他每天吃药,吃完了恶心,说他不恶心了,但头晕,说他不晕了,但睡不着,说他能睡着了,但做梦,说他不做梦了,但醒得早,说他醒得不早了,正常了。”
“你还说爸爸很可怜?”
“说了,他吃药的时候可怜,恶心的时候可怜,睡不着的时候可怜,做梦的时候可怜,醒得早的时候可怜,他每天都可怜,现在不可怜了,你回来了,他就不可怜了。”
朱雨沫看着朱小年,她的眼眶红了,没哭。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头发是软的,刚洗过,椰子味的,他没躲,她的手停在他头上,手指在他的头发里轻轻拨了一下。
“年年,妈妈每次接你电话,都会哭,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