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玻璃碎片

宋铎回到办公室，把这个系列案的所有卷宗搬出来，花了一下午时间重新看了一遍。

当看到吴名仕勒杀钱德发后，为证明自己确实已经完成三人约定的交换杀人任务而拍下钱德发的尸体视频，并分别发送给曾小狼和贾乐时，他注意到一个以前没有留意的细节。

在视频的边角处，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初步估计，这个路人甲距离案发现场大约有三四百米远的距离，所以其在视频画面中只是一个很小的点。宋铎把视频再次重新播放后发现，那个男人最后在走出视频镜头前，还匆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闪身走进河边芦苇丛中，再没有在镜头中出现。从头到尾，这个男人在视频中出现的时间不超过两秒钟。

这个男人是否跟案子有关，还是只是一个碰巧从河边经过的路人？他是否目睹了吴名仕的杀人经过？假如他是这起命案的目击者，那钱德发到底是不是死于吴名仕之手，找到这个人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宋铎把那个路人甲回头张望的镜头截屏，因为拍摄距离较远，只能看清一个男人的轮廓，放大之后也是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把照片发给小颜，看能不能通过技术手段提高清晰度。小颜看到照片后回电话说：“由于人物距离拍摄镜头太远，以现在的技术手段，基本不可能再提高这张图片的像素。”宋铎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他正要挂电话，小颜忽然问：“宋队，你在办公室吗？我这里好像有些新情况，你最好过来看一下。”

宋铎说：“好。”他放下电话，立即赶到技术科，技术科的几名同事正在埋头忙碌着。小颜则看着桌子上一堆玻璃碎片发呆，看到宋铎立即问：“宋队，你还记得这些玻璃碎片吗？”

宋铎看了一眼，点头说：“记得，这个应该是在贾乐命案现场搜集到的他摩托车前车灯被撞烂时洒落地面的玻璃碎片。”

小颜说：“没错，这确实是我们当时搜集到的贾乐摩托车前车灯的玻璃碎片。当时我们把这些玻璃碴儿收进证物袋之后，只是抽出几片做了化验，并没有把每一块玻璃碴儿一一检查一遍。今天下午，我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把这些玻璃碴儿每一片都检测了一次，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这些玻璃碎片并非完全来自贾乐的摩托车，我检测出玻璃材质共有两种：一种已经证实是贾乐摩托车的车灯玻璃；而另一种则来自另一辆不同品牌摩托车的车灯。”

“你的意思是说，当另外一辆摩托车撞击贾乐时，不但把贾乐的车灯撞坏了，他自己的车灯也被撞破了，所以地上才会留下两辆摩托车车灯玻璃碎片，对吧？”

小颜说：“是的，应该就是这样。”

宋铎皱眉说：“可是咱们已经检查过曾小狼的摩托车，他的车灯完好无损，而且看上去并没有新换车灯的痕迹，所以那些多余的车灯碎片，不是从他的摩托车上掉下来的。”

小颜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也就是说，撞击贾乐摩托车的并不是曾小狼，而是另一辆车。”

宋铎进一步往前推理：“难道说杀贾乐的人并不是曾小狼，而是另有其人？”

小颜说：“可是曾小狼的脚印和摩托车轮胎印确实留在了现场，这个又怎么解释？”

“我们调查过，曾小狼在贾乐死前一天给自己的摩托车加过油。按当时的情况推测，我们找到他的摩托车时，油箱里至少应该还有一大半油量，可是我们却发现他油箱里的汽油已经所剩不多。而且在其车尾箱里，我们找到了一根塑料管和一个备用头盔，上面明显有浓烈的汽油味，所以他应该是用塑料管和备用头盔作为工具，抽出了贾乐和他自己摩托车里的汽油，然后淋在贾乐身上，最终将其烧死。现场没有发现贾乐被烧死前的挣扎痕迹，所以我们才怀疑当时贾乐应该已经被撞晕了。”

小颜问：“有没有可能往贾乐身上淋汽油将他烧死的是曾小狼，而之前开车将贾乐撞晕的却是另一个人？”

宋铎点头说：“这个极有可能。现在咱们要调查清楚的是，曾小狼跟这个‘另一个人’是相识的同伙，还是彼此间并不认识，只是碰巧在对方撞晕贾乐后才动手的。”

小颜看看他，犹豫一下说：“宋队，我倒有个想法，这个人的摩托车前车灯不是被撞坏了吗？按常理推测，他应该会尽快把车灯修好。”

宋铎明白她的意思，说：“你是说咱们可以从摩托车修理厂入手，去追查这个人的踪迹？”

小颜说：“对，这个人跟贾乐撞车的时间应该是4月8日晚上7点至8点。咱们可以对全市的摩托车修理店进行摸排，全面调查在这之后两三天时间内，到修理厂更换或修理过摩托车前车灯的车主。”

宋铎点头说：“行，你这个想法很不错，明天我就叫人对城区内所有的摩托车修理店进行摸排，一定要想办法找到这个人。”

他离开技术科，已经是下午6点多，天忽然暗了下来，天气很是闷热，让人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氛。

宋铎回到办公室，却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拿着报架上的一份报纸在看，一看居然是孟瑜。他有点意外地问：“你怎么有空到我办公室来坐坐？”

孟瑜放下报纸说：“我来找你有事，见你办公室门开着人却不在，就坐下等了一会儿。”

宋铎给她倒了杯茶，问：“有什么事？”

孟瑜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说：“这个案子，案情出现了重大变化。”

宋铎吃了一惊，问：“又有什么变化？”

孟瑜说：“因为还有一些疑点没有搞清楚，今天下午我们重新对贾乐进行了尸检，意外发现了一个我们以前没有掌握的线索。”

法医在上次对贾乐进行尸检时，在他的脖颈处发现了一圈印记，因为被大火烧过，已经不是很明显。当时他们以为是贾乐出事时所戴的摩托车头盔勒得太紧，所以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圈痕迹。

今天中午，在跟宋铎他们讨论钱德发、吴名仕和曾小狼脖子上的勒沟时，孟瑜忽然想到了贾乐脖子上的这道痕迹，于是下午重新进行尸检，终于发现这道痕迹并不是摩托车头盔留下的，而是一道隐蔽的勒痕，一道与曾小狼等人身上完全相似的勒沟。经过法医学解剖，他们在这道勒沟深处同样发现了F46残留物。

宋铎问：“这道勒沟，是在贾乐被烧死前留下的，还是被大火烧过之后留下的？”

孟瑜说：“是在被烧前留下的。从最后尸体解剖的结果来看，贾乐的真正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也就是被人勒死的。凶手在将他勒死之后，又把摩托车头盔给他戴上，头盔边沿的痕迹与勒沟基本重叠，所以我们第一次尸检时，都以为这道痕迹跟摩托车头盔有关，并没有加以重视，当时就认为曾小狼是被淋上汽油后烧死的。”

宋铎把刚刚从小颜那里获得的，当时有另一辆摩托车撞击贾乐的情况跟她说了，孟瑜说：“这样看来，很可能是有人先撞倒贾乐，并将其勒死，然后给他戴上头盔，让他看上去像是因为车祸倒地暂时昏迷过去。”

宋铎点头说：“是的，后面赶来的曾小狼并不知道，贾乐这时候已经死亡，所以在他身上淋上汽油，又烧了他一次。”

“记得在案发现场，你还说并没有在贾乐口鼻腔内看到明显吸入烟灰的痕迹，推断应该是死后焚尸。我还当场反驳了你，现在看来，其实你是对的。”

宋铎苦笑一声，说：“我那其实也不是很专业的推理，所以被你一反驳，就吓得不敢再开口了。”

孟瑜也笑着说：“我觉得这次你们是遇上高手了。这个人在杀死贾乐之后清理了作案现场，所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其实他留下了很重要的线索，只不过是咱们太粗心大意，没有注意到而已。”

孟瑜知道，宋铎说的是凶手留在命案现场的摩托车车灯玻璃碎片，就说：“但愿你们能沿着这条线索，把这个连杀四人的凶手揪出来。”

宋铎盯着她问：“你确定钱德发、吴名仕、贾乐和曾小狼，都是被同一名凶手所杀吗？”

孟瑜想了一下说：“我不敢百分之百确认，只是从目前的检测结果来看，这四名被害人是被同一根电线勒死的。无论是从力度，还是从作案手法上分析，凶手都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宋铎脸上现出一丝茫然无措的表情，叹口气说：“这与咱们以前的调查，可是完全不沾边啊。”

孟瑜看看表，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宋铎说：“好的，辛苦你了。”

走廊外面，积蓄了一下午的乌云，终于变成豆大的雨点，密集地向地面砸下来。

这场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才渐渐停住。

宋铎开车上班的时候，大街上到处都是一尺余深的积水，差点儿把他的车都淹熄火了。

上班后，宋铎向大家通报了昨天下午小颜查到的凶手的摩托车前车灯碎片，及法医中心证实贾乐并非死于曾小狼之手。而勒杀贾乐的凶手，极有可能与杀死钱德发等三人的凶手是同一个人等最新案情。

大家听后面面相觑，案情再次出现惊天逆转，大家都有种缓不过神来的感觉。

经过昨天晚上的思考，宋铎已经确定了下一步的调查方向。他对专案组的组员说：“凶手用一根电线连杀四人，咱们称之为冷血连环杀手一点也不为过。就目前来说，咱们手里唯一掌握的有关这个连环杀手的确凿线索，就是小颜发现的他的摩托车前车灯玻璃碎片。据小颜根据遗留下来的玻璃碎片数量来估计，他的前车大灯应该已经完全被撞坏，不可能正常使用。凶手不可能开着一辆车灯碎裂的摩托车上街，他应该会尽快把车灯修好。咱们下一步的计划，就是全面排查市区范围内所有的摩托车维修店，看看从4月8日晚上7点之后直到今天，一个多星期之内，有哪些人到维修店里修理或更换过摩托车前大灯。”

他表情严肃地扫了大家一眼，开始下命令：“从现在开始，专案组所有人都要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优先处理这项工作。大家两人一组，自行组队展开调查。”

专案组的组员听说这个案子在经过几次三番的大逆转之后，终于有了线索，虽然看起来希望比较渺茫，但至少给大家指明了一个侦查方向，让大家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所以大家都有些兴奋，接到命令后，立即两人一组分头行动，对城区大大小小的摩托车维修店展开了地毯式的摸排调查。

据统计，城区范围内有大大小小的摩托车维修店七十多家，警方走访调查了每一家店的情况，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是，从4月8日晚间到现在，一个多星期之内，到维修店修理和更换前车灯的摩托车共有34辆，其中有10辆车原车灯并没有破损，只是出了故障，才到修理店进行整体更换。剩下24辆车都是因为前大灯有不同程度的破碎和损坏，而到店里进行修复与更换。其中，有16辆车是因为在城区发生车祸撞坏了前大灯，时间地点都有交警的登记为证。

余下8辆摩托车，警方找到了其中5辆车的主人，贾乐被杀当晚，他们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他们身上的嫌疑也被一一排除。剩下的3辆摩托车，都是在街边规模较小的私人修理点更换的前大灯，店主不认识他们，也没有留下他们的任何联系资料，所以无法具体找到这三名车主。

但是这三名车主中，有两人更换新车灯后，将原来破碎的旧车灯留在了维修店。警方拿到这两个更换下来的旧车灯后，交由技术科进行检验。经与小颜发现的凶手遗留在现场的摩托车灯玻璃碎片比对，发现玻璃材质并不相同。而最后一名车主，在更换新的摩托车大灯之后，将换下的旧灯一并带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这样一来，这名将旧车灯带走的车主，就非常值得怀疑了。”宋铎在听取侦查员们最终的调查报告之后说，“咱们以后的调查重点，就是搞清楚这个摩托车车主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