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族的饥饿
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水池,里面养着几条红色的锦鲤。小姑娘说那是她的秘密基地,只有安汐一个人知道。
夏天的午后,她们会坐在水池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凉凉的水里,看着锦鲤从脚边游过。小姑娘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的母后今天又骂她了,说她的老师布置的功课太难了,说她偷偷藏了一盒点心等会儿分给安汐吃。
冬天的时候,小姑娘会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笨拙地跑到安汐的值班室,从怀里掏出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塞到安汐手里,然后得意洋洋地说:“快吃快吃,我偷的!”
“公主殿下,您不能偷东西。”安汐每次都这样说。
“不是偷!是拿!”小姑娘振振有词,“我拿我自己的,怎么能叫偷?”
安汐被她绕得没办法,只能接过红薯,一口一口地吃着。小姑娘就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有一次安汐受了伤,手臂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袖子都染红了。她本来想瞒着,却被小姑娘发现了。
“你怎么受伤了?!”小姑娘的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要去找御医。
安汐拉住她:“没事,小伤。”
“这怎么是小伤!”小姑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她真的低下头,对着安汐的伤口轻轻吹气,一边吹一边说:“我母后说,吹一吹就不疼了,你等等,很快就好了……”
然后,她吹着吹着还念起咒语来,
“风吹吹,痛飞飞,不许变成爱哭鬼......”
安汐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她的受伤而流泪。
也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不只是个护卫,不只是把刀。
……
“安汐?安汐?”
艾米丽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
安汐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丝笑容。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艾米丽好奇地问,“笑得那么温柔。”
安汐抿了抿唇,低下头,声音很轻:
“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以前的事?”艾伦也来了兴趣,“说说看呗,你和你妹妹的事。”
安汐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
“我妹妹……是个很活泼的人。小时候总喜欢拉着我到处跑,花园的每个角落都被我们逛遍了。她有个秘密基地,在小山后面的水池边,养了几条锦鲤。夏天的下午,我们会坐在那里泡脚,看鱼从脚边游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冬天的时候,她会偷偷藏点心给我吃。有一次我受伤了,她非要给我吹伤口,说吹一吹就不疼了。我告诉她没用,她不信,坚持吹了很久……”
艾米丽的眼睛亮晶晶的:“好温馨啊!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艾伦也点了点头:“听起来是个很可爱的妹妹。”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但目光柔和了几分。
车夫在一旁听着,笑着插嘴:“有个兄弟姐妹是好事,以后长大了也有个照应。”
安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那现在呢?”艾米丽突然问,“你妹妹现在怎么样了?你们还经常见面吗?”
安汐的笑容僵在脸上。
现在?
现在她的死讯应该已经传到皇宫了吧。
那个爱哭的小姑娘,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样呢?会哭吗?会像小时候那样,一个人躲进她的秘密基地,对着水池里的锦鲤发呆吗?
还是说,她已经长大了,学会了把眼泪藏在心里?
安汐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现在……不太方便见面。”
“为什么?”艾米丽追问道,“你们吵架了?”
“不是。”安汐摇了摇头,没有再解释。
她只能沉默。
火焰依旧燃烧着,汤锅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夜风中。
艾米丽还想再问,被塞西莉亚一个眼神制止了。
艾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时间,小小的营地里只剩下火焰噼啪的声音。
安汐捧着碗,低头看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模糊不清,被热气氤氲成一团虚幻的光影。
她抿了一口汤,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肚子里。
......
篝火渐渐暗了下去,橘红色的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只正在缓慢眨动的眼睛。
艾伦裹着毯子,靠着行李已经睡得鼾声四起。艾米丽蜷缩在塞西莉亚身边,脑袋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塞西莉亚手里还握着那本魔法书,但眼睛已经闭上了,书页在夜风中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车夫把马车停在上风处,自己缩在车辕下面,盖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呼噜声比艾伦还响亮。
安汐坐在篝火旁,背靠着一块石头,目光扫过这几个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稚嫩的面孔映成暖黄色。银白色的长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垂在肩头,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安静。
很安静。
除了风声、虫鸣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荒野上再也没有其他动静。
安汐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洒下一地清辉。她盯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浮空城堡里那轮永远不落的血月,想起安蔹站在塔楼上的身影,想起那双在黑暗中闪着红光的眼眸。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咕噜——
一声清晰的肠鸣音从她肚子里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安汐一愣,下意识用手按住肚子。
不是吧……
她刚才明明喝了一整碗汤,还吃了不少肉干和干粮。虽然味道寡淡了点,但分量绝对够了。以她以前的食量,这些东西足够撑一整天。
可现在,她的胃里空空荡荡,像被人用刷子仔仔细细地刮过一遍,什么也没留下。
不仅如此,一股奇异的空虚感正从胃部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匮乏——就像一株植物被从土壤里拔出来,根须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拼命寻找水分。
安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明白了。
这是血族的饥饿。
她不再是人类了。人类的食物对她来说,就像往干涸的田地里浇一杯水——有用,但远远不够。真正能填满她的,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