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们还活着
安汐收回目光,低下头。
队伍解散后,各小队回到各自的营帐领取装备和干粮。安汐四人领到了三天的口粮、几壶水、和每人一件缺了袖子的皮甲。皮甲很旧,上面有几道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刀痕,皮革已经硬得像木板,穿在身上又重又不舒服。
艾米丽帮安汐把皮甲背上的带子系好,低头的时候看到了安汐脖子后面的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红色纹路。
“安汐,你这里怎么了?”她用手指碰了碰那道纹路。
安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胎记。”她说,头也没回。
艾米丽“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安汐知道那不是胎记。那是血之契约留在她身上的印记,是安蔹的标记,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身份烙印。
她把皮甲外面的扣子扣好,遮住了那道纹路。
从营帐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铁砧堡低矮的屋顶上,照在那些忙碌的士兵身上,照在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哨兵脸上。
安汐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
明天凌晨,她就要跟着这支杂牌军,朝灰石堡的方向推进。
那是一座被狼人占领的城镇。
她刚从那里逃出来不到四天。
又要回去了。
安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她转身,朝艾米丽三人走去,脚步坚定,背脊挺直。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都要活着回来。
......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色天鹅绒,从天空的四个角落同时落下,把边境的荒原笼罩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连一丝光都没有漏下来。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处燃烧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掠过那些低矮的灌木丛和干涸的河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两支队伍在夜色中同时出发了。
一支向北。一支向南。
向北的是铁砧堡的守军——一万人左右,加上几千名被强征入伍的难民,和绝大部分被划分到队伍中的援军,总共不到一万八千人。他们举着火把,排着松散的队形,沿着通往灰石堡的大道缓慢推进。火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从高处看下去,像一条发光的蛇在荒原上爬行。
安汐走在这条长龙的中段,身边是艾米丽、艾伦和塞西莉亚。她没有举火把,也没有穿那件缺了袖子的皮甲——太沉了,影响行动。
她只是把短刃握在手里,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碎石和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艾米丽走在她的左边,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握着短弓。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她抿着嘴唇,表情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艾伦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短剑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塞西莉亚走在最后面,魔杖已经握在手里,杖尖凝聚着一团微弱的蓝光——不是用来照明,而是随时准备施法。
没有人说话。
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按照计划,他们要在天亮之前抵达灰石堡北边的一处开阔地带,在那里摆出进攻的阵型,吸引魔族的注意力。
然后,当南边传来信号的时候,他们就要开始“佯攻”。
向南的那支队伍,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
他们没有举火把,没有排长队,甚至没有走大路。
三百人,清一色的精锐——骑兵、重装步兵、法师团、斥候队——每一个人都是从王都带来的精英,最低也是黄金境巅峰。他们骑着马,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行,马蹄上裹着布,铁甲上涂了油,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艾琳娜骑着那匹白色的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银色的铠甲在夜色中失去了光泽,变成一片暗沉的灰白色。浅金色的马尾被塞进了头盔里,只有几缕碎发从盔沿下露出来,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说话。
从出发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镶嵌的那颗蓝宝石——那是她父亲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一柄用矮人工艺锻造的长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她在等。
等斥候传回消息。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一道黑影从前方黑暗中窜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她马前。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斥候,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
“殿下。”斥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艾琳娜能听到,“找到残军了。在西南方向大约十五里的一处废弃矿场,依山势筑了简易防线。魔族围了三面,南面是悬崖没有围,但也下不去。”
“包围圈的薄弱点在哪?”艾琳娜问。
“东侧。魔族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北面和西面,东侧只有大约三百头狼人驻守,而且它们的营地和主力的营地之间有一道深沟,援军过来的话需要绕路。”
艾琳娜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三百头狼人,对三百名精锐来说,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在魔族主力反应过来之前,突破防线,救出残军,然后撤退。
“带路。”她说。
斥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马蹄声在夜色中轻轻回荡,像一阵远去的闷雷。
凌晨时分,队伍抵达了旧矿场外围。
艾琳娜勒住缰绳,从马上跳下来,蹲在一处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动静。
月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丝,把大地照成一片灰白色。在她的视野里,前方大约一里外,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魔族营地的篝火。篝火的数量不多,分布也很松散,和她预想中一样,东侧的防守确实是最薄弱的。
而在那些篝火的后方,更远的地方,她能隐约看到矿场的轮廓——几座低矮的石屋,一道用碎石和木材堆砌的简易围墙,围墙后面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
残军。
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