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去王都看看?
布巾在安汐后背上停住了。
水汽在两人之间缭绕,把灯光过滤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安汐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变了一瞬——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血族的敏锐听觉,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一瞬的变化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有惊讶,有心酸,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沉重的情绪。
然后布巾继续动了。比刚才更慢,更轻,像是在害怕弄疼她。
“那你这些年在哪?怎么生活的?”艾琳娜问。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安汐能听出平静下面压着的那一层薄薄的、脆弱的、随时可能碎裂的东西。
安汐张了张嘴,想了想,挑了一些能说的说:“到处走。帮人干活,接一些零散的委托。军队路过的时候跟着军队捡漏,军队走了就一个人。”
“你一个人?”艾琳娜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一个人在这边境上到处走?没有人管你?没有人照顾你?”
安汐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巾放在池边,伸出手,轻轻捧起安汐的头发,开始帮她洗头。
她的动作比刚才更温柔了,指腹在安汐的头皮上轻轻揉搓,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温水从发根淋到发梢,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把那些残留的血污和泥土一点一点地冲洗干净。
安汐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双手在她头发间穿梭。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暖暖的,痒痒的,让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也这样帮艾琳娜洗过头发。
那时候艾琳娜还小,七八岁的样子,每次在御花园里玩得满头大汗,就会被奶妈拎回去洗澡。
但艾琳娜不喜欢奶妈帮她洗,觉得奶妈的手太重了,扯得她头皮疼。于是她跑到安汐的值班室,拉着安汐的袖子,仰着小脸说:“安息,你帮我洗头好不好?”
安汐那时候还不满二十岁,对照顾小孩子这种事一窍不通。但她还是笨手笨脚地接过了水盆和布巾,学着奶妈的样子,把艾琳娜的头发浸在水里,一点一点地揉搓。艾琳娜的头发那时候还是浅金色的,软软的,细细的,像春天的柳絮。她不敢用力,怕弄疼她,每一根头发都洗得小心翼翼的,洗了好久才洗好。
艾琳娜从水里抬起头,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安息,你洗得比奶妈舒服多了!以后你都帮我洗好不好?”
她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湿透的布巾,嘴角微微上扬:“好。”
那个“好”字她说了很多遍。每次艾琳娜提出什么任性的要求,她都会说“好”。但她从来没有兑现过。她只是一个护卫,随时可能被调走,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她没有资格给任何人承诺。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艾琳娜的声音把安汐从回忆中拉回来。
安汐睁开眼睛,看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艾琳娜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睛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安汐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继续在边境上走走,也许去别的地方看看。”
“不去王都看看?你可以做我的侍女,我带你去王都,以你的才能,会有更好的机会。”
安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都。
她当然要去王都,她有太多理由必须去王都——找到宫廷大法师,恢复原状,摆脱血族的身份,回到人类阵营——但她不能以“难民”的身份去,更不能以“艾琳娜的侍女”的身份去。
如果她以公主侍从的身份进入王都,她的身份就会暴露在王都所有人面前,王宫里有太多实力莫测的人,其中每一个接触她的人都会注意到她的异常,那些宫廷法师会发现她身上的血族气息,那些御医会发现她的身体和人类不一样。
到时候,艾琳娜也会被牵扯进来,王国公主收留血族眷属——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艾琳娜的声誉、地位、甚至是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安汐不能冒这个险。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怎么能跟在公主身边?我只是个难民,无家可归,身无分文,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跟在公主身边……”
她顿了顿,找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说辞:“不配。”
“不配?”艾琳娜的手停了下来。
安汐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带着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认真。
她不由自主地捂住小脸。
“把手放下来。”艾琳娜说。
安汐没有动。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
艾琳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手从安汐的头发上移开,轻轻搭在安汐的肩膀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安汐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转过身来。”艾琳娜说。
安汐的身体僵了一下。
转身。转过来了会看到什么,她太清楚了。
她们现在都光着身子,刚才她背对着艾琳娜,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假装那些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心跳的触感不存在。
但如果转过身——如果面对面的——安汐的脑子里像有几百只蝴蝶同时扑动翅膀,嗡嗡嗡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公主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艾琳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都是女孩子。”
又是这句话。
安汐咬了咬嘴唇。
她很想说“我不是女孩子”,但她不能。她很想说“我以前是个男的”,但她不能。她很想说“你这样抱着我、帮我洗澡、让我转身,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但她不能。
她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水花轻轻晃动,花瓣在水面上打转。
安汐低着头,眼睛盯着水面,盯着那些漂浮的白色花瓣,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个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色布偶。
但即便是水面中那朦胧的倒影,那好似披着白色纱布的山峰,也让她抓耳挠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