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卸下端庄

车厢内部比从外面看要大一些。

深蓝色的绒面座椅沿着车厢两侧排列，中间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车窗上挂着同色系的丝绒窗帘，此时被挽起一半，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带着细碎尘埃的光柱。

车厢角落里放着一盏小巧的铜制香炉，炉盖上镂空雕刻着藤蔓花纹，一缕细细的、带着淡淡花香的青烟从镂空处袅袅升起，在车厢中弥漫开来。

三人各自坐在一侧，艾琳娜和安汐坐在一侧。

马车启动了。车身微微一晃，车轮碾过营门口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马车平稳了下来，铜铃开始有节奏地叮当作响，马蹄声从车窗缝隙中渗进来，像远方传来的闷雷。

沉默。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车里的沉默让艾米丽不敢趴在车窗边了，她学着艾伦的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已经磨得有些起毛边的布鞋，和车厢里暗红色地毯的质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艾伦的视线在地板和车顶之间来回切换，像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等着他去发现。塞西莉亚倒是敢看公主了，但她的目光只敢落在公主腰间的银带上，不敢再往上移一寸。

只有安汐的状态最自然。

不是因为她不紧张——她也很紧张，但她紧张的原因和其他三人不一样，她知道艾琳娜不会吃了她们，她知道艾琳娜的温柔不是装出来的，她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曾经被她保护、如今却反过来保护她的人。

马车行了一段路，约莫过了半刻钟，车厢里的沉默还是没有消散。

“昨晚安汐回去的时候应该给你们说过我的事吧？”

艾琳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轻而缓，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艾米丽猛地抬起头，又猛地低下去，小声说，

“没……没有。安汐什么都没跟我们说过。”

这是句实话，安汐也不敢多说，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

“哦？”艾琳娜微微偏头看向安汐，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什么都没说？”

安汐垂下眼睛，盯着地毯上那道阳光投下的光斑：“没什么好说的。”

“没想到你这么害羞，我还以为你只会像昨晚那样板着脸呢。”艾琳娜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但很轻很轻，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艾米丽的耳朵竖了起来。艾伦的目光终于从车顶收了回来。塞西莉亚的指尖在魔杖上停住了。

安汐感觉到了三道灼热的目光同时射向自己，脸微微有些发烫。

很显然，她回想起跟这位公主殿下共浴时候的情景，以及......她被公主看光光的场景......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公主殿下，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昨晚您也没怎么睡——”

“我不困。”艾琳娜摆了摆手，目光从安汐身上移开，落在对面那三个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学生身上，“你们是圣罗兰学院几年级的？”

塞西莉亚最先反应过来：“三年级。”

“三年级。”艾琳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我小时候也想过要去圣罗兰读书。那时候觉得大家穿着制服走在街上很神气，就好像所有人都看你。”

艾米丽忍不住小声说：“公主殿下想去的话，学院肯定会收的……”

塞西莉亚肘了一下艾米丽的手臂，示意她别乱说话，

艾琳娜坐拥王室的顶级资源，学院的资源怎么可能比得上？

“父王不让。”

艾琳娜倒是不在意，只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什么‘王室子弟不需要去外面读书，自有太傅教导’。我跟他吵了一架，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三天没出来。第四天太饿了，自己开门出来吃饭，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艾米丽张了张嘴，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把那声笑憋了回去，憋得脸都有些红了。

艾伦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塞西莉亚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很明显她也有些笑意难耐。

安汐低着头假装在看地毯，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她记得这件事。那时候艾琳娜才十一岁，站在御书房里，小脸涨得通红，对着国王大声说“我不！”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艾琳娜和父王吵架，也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公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竖起了全身的毛。

后来她问艾琳娜为什么这么想去圣罗兰，艾琳娜说因为安汐以前跟她说过，学校的生活很美好，安汐说自己没上过学，觉得很遗憾。

艾琳娜记住了，也心生向往，于是有了后面的事。

“后来呢？”艾米丽忍不住追问，声音比刚才大了些，紧绷感明显地褪去了一层。

“后来我就在王宫里跟着太傅读书。”

艾琳娜的语气轻快起来，

“太傅是个很严肃的老头，留着一把这么长的白胡子。”

她比划了一下，从下巴一直比到胸口，

“他讲课的时候从来不笑，我给他讲笑话他也不笑。有一次我在他的茶杯里放了一条毛毛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看到杯子里的毛毛虫，脸上的表情总算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艾米丽眼睛亮晶晶的。

“他吹胡子瞪眼地看着我，胡子翘得老高，我看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就赶紧认错。”

艾琳娜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说——‘殿下，毛毛虫是泡不出味道的，下次要放茶叶。’”

短暂的沉默后，艾米丽终于笑出了声。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在车厢里回荡。

这一声笑声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艾伦也跟着笑了，笑得很克制，只是嘴角翘起，肩膀轻轻抖了几下，但他眼底的僵硬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塞西莉亚没有笑出声，但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比任何笑声都更能说明她此刻的心情。

安汐抬起头，看着对面笑得眉眼弯弯的艾琳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公主，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知道怎么让身边的人放松下来。

“所以公主殿下平时就是这样的人吗？”

艾米丽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语气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拘谨了，

“就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艾琳娜歪了歪头想了想，

“平时不是。平时我要端着，不能笑得太大声，不能坐得太随意，不能让人看到我不优雅的样子。因为我是公主，我代表的是王室。”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但现在不是在王宫，现在在路上，车帘一拉，没有人能看到我。我不需要在你们面前端着。”

艾米丽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感动。艾伦的目光从安汐身上移到了艾琳娜身上，又移回安汐身上，眼神里多了一层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