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面见父王
艾琳娜是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唤醒的。她从铺着天鹅绒被褥的大床上睁开眼睛,浅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匹被光照亮的丝绸。
床幔半掩着,夕阳从帷幔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纹。她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几秒,意识才从边境的荒野、战场和血泊中慢慢回到这间铺满柔软织物的寝宫。
“殿下。”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不敢高声的恭敬,“陛下有请。”
艾琳娜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进口的,厚实柔软,羊毛的绒毛长到能没过她的脚踝,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
她在床边坐了片刻,让身体从睡眠的迟钝中慢慢醒来,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寝宫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王宫庭院里,园丁正在修剪灌木,花圃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红色、白色、粉色,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短促而有力,和边境那些沙哑的、带着疲惫的声音完全不同。
回来之后,由于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疲惫,艾琳娜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现在才完全恢复精力。
她那催她回家的父王似乎也知道她需要休息,于是也等了一天一夜。
艾琳娜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一身正式的宫廷装束——深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腰间束着一条银色腰带,腰带扣是那颗她从不离身的蓝宝石。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确认头发盘得足够紧、胸针别得足够正、裙摆上没有一丝褶皱之后,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寝宫的门。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历代国王和王后的画像,镀金的画框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艾琳娜从这些画像前走过,脚步不急不慢,鞋跟在石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她走过一幅画着一位身穿铠甲、手持利剑的女王画像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是她的曾祖母,王国历史上第一位亲自率军出征的女王,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最终战死沙场,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艾琳娜看着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一道身影从拐角处转出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哦——抱歉抱歉。”
来人退后一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嘴角挂着一丝歉意的、有些孩子气的笑。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腰间挂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浅金色的头发比艾琳娜的稍深一些,五官和艾玲娜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下颌的轮廓像刀削一样锋利。
德斯坦·温斯特。王国的王储,艾琳娜同父异母的兄长。
“哥哥。”艾琳娜微微行了一礼。
“别别别,别行礼。”德斯坦连忙摆手,走过来拉住艾琳娜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脸上那份嬉皮笑脸慢慢地变成了一种认真、带着几分愧疚的神色,
“父王那边……我已经替你担了一部分了。但他还是很生气。你知道的,他最疼你,也最容易对你生气。”
艾琳娜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能看出德斯坦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大概昨晚被父王训斥到很晚,也许直到深夜才从御书房离开。
“这次是我不好。”
德斯坦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手指在军装的纽扣上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
“我以为能帮你瞒过去的。那三百精税是我从边防军里以‘例行换防’的名义抽调出来的,名单、手续、印章,每一关我都亲自盯着,确认没有纰漏。但父王的耳目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你出发第三天,他就知道了。”
“不是哥哥的错。”艾琳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是我执意要去的。没有哥哥的那些安排,我连王都都出不了。要说错,也是我的错,不是哥哥的。”
德斯坦看着她,那双和她一样湛蓝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心疼和无奈的神色。
“你真的长大了。”
他轻声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小的、脆弱的动物,
“小时候你总是跟在我后面跑,摔倒了哭,被别人欺负了也哭。现在你都能自己带兵上战场了。”
艾琳娜没有躲开他的手。她低着头,浅金色的发丝被揉得有些乱。
“哥哥。”她说。
“嗯?”
“谢谢你。”
德斯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揉了揉,比刚才更用力了些。他没有再说什么,收回手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传过来:“父王在御书房。他已经把三个花瓶摔了,你进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别站在花瓶旁边。”
脚步声渐渐远去,德斯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艾琳娜站在原地,伸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艾琳娜站在门外,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悬在门板上空停了几秒又放了下去。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压抑怒火的呼吸——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来走去,从地毯上走到石板地面上,又从石板地面走回地毯上。
地毯吸掉了大部分声响,但鞋跟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依然清脆,嗒,嗒,嗒,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御书房比她预想的要凌乱。桌上摊满了文件,有些文件被推到了地上,散落在地毯上;笔筒倒了,几支羽毛笔滚到了桌沿,悬在边缘摇摇欲坠;墙角的花瓶少了一个——不,是少了三个。
德斯坦说父王摔了三个,她数了一下墙角的花瓶架,果然空了三个位置,只剩下底座上一圈圆形的、没有被灰尘覆盖的痕迹。
她的父王——斯坦格尔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那道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艾琳娜的脚下。
他穿着常服,不是朝会时那身镶满宝石的盛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袍子。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像德斯坦和艾琳娜那样的浅金色,而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白,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