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撒娇蒙过去
“我没有不要命。”
“你去了战场，还说自己不要命？”
“战场不一定会死，不去战场就一定会失去更多。”
斯坦格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比刚才更轻了。
“你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你母亲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艾琳娜从未听过的、脆弱的、像瓷器一样随时可能碎裂的东西。
艾琳娜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王搭在她头顶的那只手，把他的手从头顶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粗糙、干燥、布满老茧，和记忆中母亲的手完全不同——母亲的手也粗糙，但比父王的小一些，手指更细更长。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掌纹和手指关节处突起的茧子。
“父王。”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脸，“我以后不会让您这么担心了。”
斯坦格尔看着她。
“我保证，以后出征之前，先写奏折，等您批准了再走。”
艾琳娜竖起三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什么庄严誓言，
“不让哥哥替我打掩护，不私自调兵，不和您顶嘴。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坐着，我绝不站着。”
斯坦格尔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张苍老的脸上、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不是之前那个淡淡的小弧度，而是明显的、压不住的、最终变成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你呀。”他抽回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认命，“就知道跟父王来这套。”
艾琳娜从脚踏上站起来，蹭到父王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托着他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斯坦格尔被她拽得站了起来，嘴还在数落：“别以为这样就能把事情糊弄过去。”但他没有挣脱她的手，而是顺势站起来，接受了这份搀扶。
艾琳娜扶着他走到床边，让他慢慢坐回去，又弯下腰把散落在地毯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到桌上。她把笔筒扶正，把掉在地上的羽毛笔插回去，把墙角那三个空花瓶架上的灰尘擦掉。斯坦格尔坐在床边看着她做这些事，看着他的女儿穿着华丽的宫廷长裙，蹲在地上捡文件、擦灰尘、整理散落一地的零碎物品，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回去休息吧。”斯坦格尔说，“明天开始，给我老老实实在王宫里待着。边境的事，自然有边境的将军们去操心。你一个女孩子家，别总想着往那些危险的地方跑。”
艾琳娜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父王。“父王。”
“嗯。”
“如果我下次还要去呢？”
斯坦格尔看着她，她也看着斯坦格尔。夕阳终于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御书房里的光线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灰色。蜡烛自动点燃了，橘黄色的火苗在烛台上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那就等你去了回来再收拾你。”斯坦格尔说。
艾琳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和他记忆中小时候那个捧着一束野花跑进御书房、大声喊着“父王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的小公主一模一样。
她向父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
与此同时，另一座城堡里上演着截然不同的场景。
浮空城堡的王座大厅里，烛火幽暗，只有王座两侧的魔法火焰在寂静中无声地燃烧，蓝白色的火光把整座大厅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穹顶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火光中时隐时现，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血族世代相传的契约法阵，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一位曾经坐在过这张王座上的血族君王，他们的力量早已消散在漫长的岁月中，但他们的印记留在了这里，像一群沉默的、永不瞑目的眼睛。
安蔹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撑着脑袋，身体微微歪向一侧，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魔法火焰的光中泛着冷冽的、像月光一样的色泽。
她穿着一身红黑的长裙，裙摆在王座前的台阶上铺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没有香气的花。领口别着一枚暗红色的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滴凝固的血，在火光中偶尔闪一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的腿交叠着，一只脚轻轻晃荡，脚尖上穿着黑色的小皮鞋，鞋面上的丝带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坐在王座上的血族之主，更像是一个百无聊赖的贵族少女，在等待一场无聊的宴会结束。但那双在黑暗中泛着红光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无聊或者困倦的痕迹——那里面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是一只蹲在蛛网中央的蜘蛛一样的从容。
台阶下站着几名血族的女仆和三位身着暗色长袍的长老，他们正在汇报这段时间边境局势的变动。
“灰石堡已在狼人族的控制之下，但狼人主力已经开始向西北方向撤退，只留下少量驻军。”一位长老翻开手里厚厚的羊皮卷宗，声音恭敬而平缓，“人类已经派出了新的援军，由公主艾琳娜亲自带队，在铁砧堡一带成功营救出了被围困的奥古斯都残部。”
“哦？”安蔹撑着头的手指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个小公主，还挺能干的嘛。”
长老不知道这句话是褒是贬，不敢接，顿了顿，继续汇报：“另外，蛇人族在边境西侧的矿山区域活动频繁，据斥候传回的消息，它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巨兽族已经全部撤回暗影森林，没有参与后续的进攻。至于哥布林……”
“行了。”安蔹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些琐事，你们自己处理就好。我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魔王大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其中一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魔王大人召集各族首领的密令已经发出。血族这边，自然是由您代表出席。”
安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指尖敲击金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嗒，嗒，嗒。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仆快步走了进来，步伐急促但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她径直走到王座下方，单膝跪地，压低身体凑到安蔹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