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李寡妇的坟头,敬一杯酒
后山的暮色沉得极快,荒草在风中起伏,发出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那座孤坟前的红梅树,虬结的枝干在残阳中勾勒出一道孤独的剪影,像是守护着一段被世人遗忘的旧梦。
陈安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地上,一杯自己喝了。
辛辣的液态火流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阵久违的、带着草莽气息的热烈。这酒不是宫廷御用的玉液琼浆,而是他在青牛村集市上亲手打的一壶土烧酒,粗砺、浑厚,透着一股子泥土的芬芳。他将另一杯酒稳稳地倾倒在碑前的泥土中,看着那清亮的液体迅速没入尘埃,仿佛被某位等候多时的故友贪婪地饮尽。
“这酒烈,劲儿大,跟当年你藏在酒窖里的那一坛子一模一样。”
主要剧情的追思,在这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中,渐渐晕染出了一种名为“大华史诗”的底色。
陈安并没有像在朝堂上那样正襟危坐,他此刻褪去了那层神化了的帝王外壳,像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江湖浪子,不顾身份地屈膝坐在坟头的一块青石上。
他坐在坟头,像老朋友聊天一样:“春花姐,你看,现在的日子多好。再也没人敢欺负孤儿寡母了。”
陈安的目光掠过漫山遍野的绿意,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向了那个曾经血雨腥风的旧时代。在那段大华帝国尚未成型的草创岁月里,眼前的这个女人,曾是他最大的变数,也是他最坚实的臂助。
“现在的世道变了,我定下的律法里,第一条就是保这天下孤寡的活路。地方官府若是敢克扣一文钱的养老银子,锦衣卫的绣春刀就得见红。现在的青牛村,再也不是那个泼皮横行、官匪勾结的破地方了。”
陈安伸出手,指尖划过那冰冷的墓碑。他想起当年李春花为了替他打探云州郡守的兵力部署,不惜重操旧业,在灯红酒绿间周旋于那帮脑满肠肥的官员之中。那时候的她,不仅是他的“义姐”,更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能完全交付后背的影子。
“你的孩子,那个我当初亲自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孩子,如今天赐那小子给他授了官。他在南洋那边做了一方大员,管着三个行省的贸易,是个实干派。他在那边立了碑,也给你供了长生牌位,只是由于政务繁忙,总归是回不来这青牛村。你莫要怪他,是我教他要把百姓的生计放在第一位。”
陈安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在汇报着家常。他提到二狗子已经成了个怕老婆的公爵,提到沈清霜如今如何操持后宫,提到那日不落帝国的版图已经扩张到了海的那一头。这些在史书上足以惊天动地的巨变,在此时此地,不过是陈安讲给故人听的一点消遣。
“你在那边,要是缺钱了就托梦给我。”
陈安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格物院的那帮疯子正在研究‘电磁感应’,说是以后能让声音传出千里。我在想,什么时候他们能研究出通往阴曹地府的法子,朕定要给你送去这世间最好的锦衣玉食。你这辈子,为了我,为了这大华,实在是受了太多的苦,没享过一天的福。”
他想起李寡妇临终前的那一幕。那时候的大华已经一统江山,他贵为九五之尊,想给她最好的名分,想封她为一品诰命。可那个倔强的女人却笑着摇了摇头,说她这辈子命硬,克夫克亲,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葬回这青牛村的后山,死后也能帮陈安看着这块起家的地方。
“姐,你当年总说,只要我陈安能活得好,这天下的苦你就吃得值。”陈安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沧桑,“如今我活到了这岁数,活成了这星辰大海的主人,可每每想到那些在黑夜里等我回家的灯火,却发现,最亮的那一盏,终究还是熄了。”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是故人的回应。
那声音由远及近,拂过陈安的鬓角,吹散了他眼角那点微不可察的湿润。那一瞬间,陈安仿佛真的感觉到了有一双温柔而粗糙的手,正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像是当年在破庙里,李春花哄他入睡时那般。
那是风,也是魂。
陈安仰起头,看着漫天星辰渐渐浮现。这个由他一手打造的世界,正按照他的意志飞速旋转。曾经那些如影随形的危机、背叛与杀戮,如今都已成了这墓碑后方的陈年往事。
沈清霜静静地站在远处。她没有打扰陈安,她深知这段感情在陈安生命中的分量。那是关于一个男人最卑微、最真实也最热烈的开端。直到夜露渐重,她才缓缓收起那份感怀,拿着一件深紫色的鹤氅,踩着枯枝败叶发出的细微碎裂声,走到了陈安身后。
沈清霜走上来,轻轻给陈安披上披风:“夫君,起风了,咱们走吧。”
陈安回过神,他看着沈清霜那张即便在夜色中也依然绝色如初的脸庞,感受着披风上传来的阵阵温热。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那“义姐”二字,长舒了一口气,原本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真的随着这后山的清风,彻底消散在了往事如烟里。
“走吧,咱们还得去云州府转转。二狗子说,那里的烤全羊味道还没变。”
陈安站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气吞万里的太上皇,重新变回了那个重返巅峰的男人。但他知道,他的心中永远会留出一个位置,给这山岗上的红梅,给这墓碑下的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