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后山的晚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打着旋。陈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岁月的余震里。那座孤坟前的红梅残影,连同那一壶辛辣的烧酒,都随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化作了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离开墓地,陈安的情绪有些低落。
这种低落并非那种撕心裂肺的哀恸,而是一种如潮汐般无声涌动、却又无处不在的苍凉。他登上了那辆看似普通实则奢华至极的马车,车厢内燃着淡淡的龙脑香,冰镇的瓜果散发着清甜,但这沁人心脾的凉意,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一抹关于“凋零”的阴霾。沈清霜与沈婉儿对视一眼,皆是轻手轻脚地坐在一侧,谁也没有出言惊扰这位正在与往事博弈的帝王。
主要剧情的转折,在这一场名为“长生”却又直面“死亡”的博弈中,悄然生发。
面对生死,即便他是千古一帝也无能为力。
陈安靠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象征身份的玉佩。他拥有了横跨七大洲的帝国,拥有了震慑寰宇的铁甲舰,甚至拥有了系统奖励的、足以让他重返巅峰并延寿百载的神丹。可在这后山的荒冢前,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可以改写历史的走向,可以定义文明的进程,却唯独无法从阎王殿的功德簿上,抹去那些曾温暖过他生命的痕迹。
李春花走了,那些随他起兵于微末、甚至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小卒们也走了。这繁华盛世,更像是建立在一片庞大而寂静的废墟之上。
他在马车上感叹人生苦短。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朕给了这天下最好的工业,最强的武力,却终究给不了故人一个亲眼看看这盛世的机会。”陈安自嘲地一笑,声音在狭窄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幽邃,“清霜,朕有时候在想,这所谓的‘长生’,到底是奖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朕看着这江山越发兴旺,却看着旧人越发稀疏,这种滋味,真是不好受。”
沈清霜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润的触觉如同一股清泉,试图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她刚要开口,坐在一旁的萧长歌却率先打破了这沉闷的空气。
萧长歌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绯色劲装,那是她当年领军出征时的打扮,即便是重返青春,那股子英气勃发的侠气依旧压过了皇室的贵气。她看着陈安那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凤目微挑,嘴角竟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萧长歌为了逗他开心,提议:“既然出来了,何不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江湖人?夫君当年不是一直想做个大侠吗?”
陈安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向这位性格最是刚烈的妃子。
“夫君,您在金銮殿上坐得太久了,看奏折看得眼都花了。”萧长歌欠身凑近,那一股子带着草莽气息的洒脱感扑面而来,“您这一辈子,前半生在马背上杀敌,后半生在朱案前治国。可臣妾还记得,当初在云州老宅,您喝醉了酒总说,若不是这世道太乱,您最想做的其实是提一柄青锋长剑,骑一匹快马,去那塞北看雪,去那江南听雨,管尽天下不平事,做个万家生佛的游侠儿。”
她的话语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陈安那被“帝王逻辑”重重包裹的心房。
是啊,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对武侠梦有着无限憧憬的青年。他曾幻想过在酒肆里独斗恶霸,幻想过在深林中邂逅隐士。可现实却将他推上了一条最残酷、也最宏大的道路——他没能做一个大侠,却做了一个开创时代的暴君与明主。
“做大侠?”陈安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中开始有了一丝不一样的神采。
“没错!就是大侠!”沈婉儿也反应过来,雀跃地拍着手,“咱们现在不穿龙袍,不带仪仗,二狗子哥也不是公爵,只是个赶车的仆从。咱们这一路北上,若见官府昏庸便弹劾,若见地痞欺人便拔剑。这天下既然是您打下来的,您总得亲眼看看,这民间的江湖里,还有没有那些让您当年热血沸腾的豪气。”
陈安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这种想法,这种近乎荒诞的“角色扮演”,对于一个已经功成名就、步入太上皇阶段的男人来说,有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他在宫里待得太腻了,在规则里活得太紧了。那些被名为“社稷”的重担压抑了三十年的少年意气,在这一刻,借着萧长歌的一句话,竟如野草般疯狂复萌。
“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江湖人……”陈安重复着,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这些日子以来最舒畅、也最放肆的笑意。
去他的帝王仪仗,去他的国运加持!
既然他现在拥有三十岁的体魄,拥有这世间最顶尖的武力,又有这大华最强的影杀卫在暗处掠阵,为何不能在这繁华盛世里,真正活出一番快意恩仇?
陈安眼睛一亮。对啊!前半生忙着打天下治天下,还没好好体验过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
他猛地推开车门,站在那疾驰的马车车辕上。晚风迎面吹来,撩动着他的长发,那股子沉闷的苍凉被瞬间吹散。他看着远方那些点缀在原野上的村落灯火,听着旷野中虫鸣的合奏,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积压已久的剑气,不吐不快。
他不再是那个批阅奏章、权衡利弊的帝王,他是这大华疆域内最自由的一个灵魂。
“二狗!把我的剑拿来!”
陈安对着正在前方驱策骏马的壮硕背影大吼一声,声音穿透了夜空,惊起了一片林间的归鸟。二狗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发出一阵爽朗而放肆的狂笑,右手猛地往车座底下一探,一柄通体黝黑、剑鞘上镶嵌着暗红宝石的长剑划破空气,稳稳地落入了陈安的手中。
“主公,剑在!路在!老奴这便陪您去闯一闯这太平盛世里的真江湖!”
马车的速度骤然加快,在那通往云州府的古道上,拉开了一场大华史上最疯狂、也最浪漫的序幕。陈安握紧了那冰冷的剑柄,眼神清亮如初,仿佛三十年前那个刚从青牛村走出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