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此间殊途
贺连帆忍不住放声大笑。
重生啊,竟然是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是从十六岁这年,从头开始!
他就知道,他贺连帆,怎么可能就那样窝囊地死去。
老天待他不薄,连死亡都没能彻底断送他!
他神情激动,近乎扭曲,这一世,他要断情绝爱,一心奔着前程大业,爬得更高,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只是下一刻,贺连帆眸色一沉,一道身影冷不丁撞进脑海……
是那个与他爱恨纠缠、利益捆绑,牵绊了一辈子的女人。
“周晓晓!”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昔日那点情分早已被啃噬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滔天恨意,“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与你有半分牵扯!”
没有我,我看你还怎么过那些养尊处优的日子!上辈子你享的一切,这一世,统统都给我断了!
贺连帆心底冷哼,自觉从未有半分对不起她。
他前半生顺风顺水,也算是功成名就,本该安享晚年,怎料后半生,因不同母的儿女众多,陷入了家产争夺的乱局。
可他从没想过让外室儿女影响到周晓晓的地位。
哪怕他早已看腻了她,周晓晓依旧是他明媒正娶、唯一合法的正妻。他本也打算,将所有家业都留给两人的儿子。
只是这个儿子实在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还屡屡顶撞他。反观其他几个孩子,乖巧懂事,还承诺日后定会照拂兄长。
都是他的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能太过厚此薄彼,亏待了其他孩子。
于是,他便打算重新立下遗嘱……
周晓晓一定是偷看过他找律师立下的遗嘱!贺连帆越想越恨,不然那贱人,怎么敢在他六十六岁寿宴上,往他的红酒里下药?
他打拼半生,最后竟落得脚下一滑,溺死在浴缸的下场!死得这般窝囊,这般不光彩……
这般奇耻大辱,这一世,他绝不再犯!
“哎,你醒了?”
一声轻唤打断了贺连帆的思绪,他猛地回神,看向走近的医生。
医生上下打量他几眼,满脸诧异:“醒得倒快,看着也正常了,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看你年纪不大,以前犯过羊癫疯吗?家里有这个病史?”医生多问了两句,又摇了摇头,“你之前在面试场上突然发病,好歹是控制住了,可你有这个病……往后怕是找工作都难了。”
他也不便多说,只是轻叹一声:“我们厂区医务室条件简陋,治不了这类毛病,你能醒过来已是万幸。我给你开点维生素,回去好好休养吧。”
贺连帆听得深深皱起了眉头,面露异样:“什么羊癫疯?”
这人在胡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得过这种病?他亲身经历过的十六岁,根本没有这回事!
一丝慌乱,悄然爬上心头。
“这里是……”他刚要追问,脑袋里忽然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痛炸开,他下意识死死抱住头。
“怎么了?又要犯病了?”医生连忙上前。
与此同时,这一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从北方逃难到阳城,在安置所处处碰壁;
与贺宇一同撞见落水的沈慕舟,却被贺宇抢先救人;
周怀安对他视若无睹,反倒对贺宇青眼有加,当众收为徒弟;
而他,如今连木器厂一个临时工的名额都没捞到,甚至过不了两天,就要跟着其他灾民,被强制下乡插队。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贺连帆心神巨震,几乎不敢置信。
贺宇?这个在他这一世的记忆里反复出现的名字,他怔忡半晌,才终于想起来——那是他上辈子往来不多、从未放在眼里的堂弟。
怎会如此!他究竟是真的重生回了十六岁,还是坠入了一个完全错乱的人生?
他本该仗着重生先机,平步青云,站上巅峰。可如今,本该属于他的、拜入周怀安门下的大好机缘,竟全让贺宇占据!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贺连帆愤懑地骂出声。
医生眉头紧锁,默默从医药箱里拿出镇定剂,严阵以待。
……
医务室里的阴鸷与躁动,半点也传不到这条阳光温热的小路上。
跟着沈慕舟往家走的贺宇,早把什么贺连帆抛到了九霄云外。不熟,不相干,那人脑子有病,勿扰。
他一手拎着简单的包袱,一手牵着沈慕舟,脚步轻快,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回家。
先前,他无数次走这条路,只为见沈慕舟一面;而今天,是他们一起回家。
更何况,他此刻正牵着沈慕舟的手……
贺宇嘴角不自觉上扬,心情激荡。
贺宇的手掌宽大温热,沈慕舟乖乖将自己的小手,整个蜷进他掌心。微凉的手被师兄捂得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他眉眼弯弯,乐呵呵地跟贺宇念叨:“……现在还是假期,师兄就住在家里,跟我们一起吃饭。等以后开工了,还能骑自行车去上班。家里有两辆自行车,爸爸一辆,师兄一辆。厂里离得也不算远,可骑车就能多睡一会儿再起啦……”
“对了,家里工具师兄也都能用,爸爸会好好教师兄的!以后师兄学成了,也能跟爸爸、爷爷一样,当七级,甚至八级技工!”
小少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贺宇却听得心头发软,只一声声温柔应着。
没走多久,沈慕舟轻轻挠了挠贺宇的掌心,仰起了脑袋,疑惑地眨眨眼:“师兄,你手心怎么出这么多汗呀?”
贺宇耳根微微泛红,尴尬地轻咳一声:“我火气旺,闷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沈慕舟乖乖点头,干脆停下脚步,掏出兜里的蓝色小方巾,细细地帮贺宇擦干净掌心的汗。
细腻的布料擦过掌心,痒意一路蔓延到心底,贺宇整个人晕乎乎的,下意识想蜷手。
“师兄别动呀,马上就好。”沈慕舟认真擦拭完毕,才满意地点点头,把方巾收好,又自然地将小手塞进贺宇掌心,“好啦,我们接着走吧。”
这次贺宇稳了稳心神,掌心总算没再出汗了。
……
“到家咯!”沈慕舟欢呼着一把推开家门,拽着贺宇的手就往里快步走。
周怀安还没下班回来,沈慕舟却已经按捺不住,径直拉着他奔向那间提前收拾好的房间。
这间房,从前是沈老爷子住的。
老爷子走后,周怀安妥善安置了老人的贴身衣物与常用旧物,或随葬,或焚烧以寄哀思,之后这屋子便暂作了杂物间。
沈家是规整的三室两厅,实打实120平,没有半点公摊面积。平日里本就只有周怀安和沈慕舟父子俩,屋子宽敞得很,这房间也一直空着。
只是周怀安早在筹备收徒时,就想着要把这间房清出来。趁着得空,他下班后连着忙活了几天,总算将房间彻底打扫干净。
不仅通了风换了气,换上了新窗帘,铺好了厚实的新铺盖,还特意清出一个衣柜给贺宇用。贺宇若是打开衣柜,便会发现里面早已叠好了几身合身的衣服。房里还摆了个宽大的置物架,既能当书桌,又能收纳东西。
整间屋子干净敞亮,处处都透着用心。
“跟我房间好像哦。”沈慕舟眼睛亮晶晶的,使劲点头,“师兄你看,窗帘都是一样的深蓝色呢!”
贺宇望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满是动容。
他能感受到,周怀安从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早就为他周全考虑,是诚心诚意要接纳他。
贺连帆,这样好的地方,你怎会舍得破坏?贺宇心底不由得发问。
不过他随即勾起了嘴角,现在,这一切都是他的了。
沈慕舟手脚麻利地帮他放下包袱,忽然板起小脸蛋,有模有样地行了个迎宾礼,喜滋滋喊出声:“欢迎师兄回家!”
贺宇浅浅一笑,轻声道:“谢谢。”他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沈慕舟。
像是抱住了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