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漆定逢贼
周怀安一开门,见门外除了徒弟和慕慕,还站着一位穿中山装、眉眼周正的男人,外加一个半大少年,一时有些发懵。
贺宇上前一步,笑着给师父引荐:“师父,这位是运输公司河运项目的齐主管,这位是他表侄高红星,也是慕慕班上的同学。”
沈慕舟大大方方点头:“对,是我同学。”
慕慕的同学?倒是很少有同学找到家里来。周怀安不由打量起高红星。
高红星站在齐军山身后,有些腼腆地朝周怀安笑了笑。
齐军山则谦和上前,主动伸出手:“周师傅好,我是运输公司的齐军山。我这侄儿跟您儿子同班,我也久仰您的手艺,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你好你好。”周怀安连忙客气地与他握手。
只是运输公司?他私下和这部门并无往来,对方忽然找上门,会有什么事求到自己头上?周怀安心里暗自猜测。
“师父,齐主管首次登门,可得好好招待。”贺宇在一旁轻声提醒。
说着便主动热情地将人迎进屋里。
贺宇口中的“好好招待”,自然另有深意。
眼前这位可是运输公司的领导,要知道,他们创汇车间的货品,最终都要经由运输公司送往海港。
只是以往一直走陆路货车,虽是当下主流,可这年头还没后来的沥青水泥路,路面多是石子泥路,车速慢、损耗大,还时常有货物丢失的风险,算不上稳妥高效。
一听说齐军山主管河运项目,贺宇心里便已转过好几个念头。
不过,不急……对方都主动送上门了,自然不能放过。这可是从天而降的机会!贺宇脸上的笑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周怀安将人迎进屋,还在琢磨对方所求何事,等听清是冲着自家新试制的秘制清漆而来,当即眉头一皱,就要直言回绝:“这位同志,您有所不知,这漆是我们创汇车间的秘方,绝不对外……”
“师父说得没错,这漆确实不对外交换。”贺宇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先悄悄用眼神示意师父稍安勿躁,再转向齐军山,语气诚恳却分寸分明。
“齐主管,您也能理解。这清漆是我师父耗费无数心血反复试验而成,遇火不燃、防虫耐腐、经久不裂,是专门留给创汇精品使用的。成本高昂,配方保密,按厂里的规矩,确实不能随便拿出去置换,于公于私,都不合规矩。”
贺宇说得客气,面上也带上几分为难。
事实上,这款清漆的成本远没有他说得那般夸张,且尚未正式投入车间使用。对外只说是新研制,实则配方来自祖上传下的古籍,属于沈家私传秘方,就算是厂里,也无权强行禁止他们私下处置。
只是对外,贺宇自然要把这清漆的分量层层抬高。毕竟,东西再好,太过轻易出手,反倒不被人珍惜,待价而沽的道理,自古都是如此。
果然,一听清漆具备“遇火不燃、防虫耐腐、经久不裂”的特性,齐军山眼中不动声色地亮了几分,当即连声夸赞:“周师傅果然厉害,能研制出这般顶级清漆!木器厂有您,真是如虎添翼。”
周怀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巧合,都是巧合罢了。”
一旁的沈慕舟捧着高红星还回来的小貔貅,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漆面,偷偷看了眼一脸不自在的爸爸,低下头暗自偷笑。
嘻嘻,爸爸说得倒也没错,确实是“巧合”。要不是师兄带回了祖上秘籍,爸爸哪能这么“巧”就研制出来?
不过这份功劳,就让给爸爸好了,对外说出去也体面。沈慕舟皱了皱小鼻头,就便宜爸爸一回吧。
而贺宇,也与齐军山你来我往地周旋。他佯装轻叹:“所以,这种清漆我师父早就在厂里报备过,是不能轻易往外换的。”
啊?报备过的?有吗?周怀安悄悄瞅了阿宇一眼,乖乖闭了嘴,由着他去应对。
齐军山听了贺宇这番“拒绝”,倒也不恼,毕竟真想回绝,根本不会说这么多。
他笑了笑,语气依旧恳切:“我知道冒昧求取实在唐突。可周师傅是行家,”他看向周怀安,神情诚恳,“您该懂心爱物件蒙尘受损的滋味吧?”
齐军山轻叹了口气,主动放低姿态:“我家里有尊珍藏多年的木雕骏马,前些年受潮,漆面脱落得厉害,每次看着都心疼……”
“我只要一点补漆就够,不多。”他开口承诺,“你们想要什么,只要我拿得出来,都好商量。”
周怀安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擅自开口,目光下意识投向贺宇。
这一幕落在齐军山眼里,他暗自挑眉,这家里,竟是徒弟拿主意。
他也不点破,只笑着看向贺宇:“小同志,我就是私用一下,满足个收藏爱好。也是见这位小同学的貔貅摆件用了这漆,才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言下之意很明白:能给自家小木雕用上,就说明沈家肯定有存货。就算真如贺宇所说报备过,只要谈妥“价码”,依旧有机会。
贺宇没否认家里有存货,只淡淡一笑:“慕慕这只貔貅是家里的宝贝,第一炉试制品出来,就先紧着他用了。所幸效果很是不错。”
齐军山立刻明白,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贺宇眼珠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提醒”:“其实这款清漆研制出来,主要也是为了后续创汇。这次创汇任务重,我们也是想精益求精。”
“只不过我觉得,成品质量要提上去,其他成本也得想办法往下压,比如运输,这可是大头……当然,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这些事方方面面,哪是我一句话能说清的。”贺宇故作感慨叹息。
齐军山挑眉,觉得这个小同志嘴巴利索,倒是蛮有意思。
不过,运输成本?
他略一沉吟,忽然想起了林立军……先前林立军私下找过他,一心想搭上那条通往海港的河运试运营线路。既然同是搞创汇,周怀安这边,想必也想走这条路降低成本吧?
想到这里,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运输成本确实是大头,什么货物都离不了运输。”
“我忽然想起,我们运输公司新开通了一条往海港的河运试运营线路,运费能省下近一半……”他淡淡一笑,“周师傅,如果你们创汇车间有需要,我可以优先关照。”
周怀安眼睛顿时亮了,忙看向贺宇:“阿宇……”
听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贺宇的笑意也真切了许多,语气热络起来:“师父,齐主管既然这么有诚意,大家又是兄弟单位,这点小忙,咱们自然该帮。”
他轻轻拍了拍师父的胳膊。
屋内的气氛瞬间融洽下来。
高红星偷偷凑到沈慕舟身边,压低声音:“你师兄年纪不大,可真厉害,说得头头是道。”
沈慕舟下巴一扬,骄傲十足:“那是自然!”
……
谈妥了“筹码”,贺宇这边也拿出了十足诚意。
不仅要给齐军山提供清漆,还要让周怀安亲自出手,把他的手艺一并带上。
这清漆实际成本并不算高,只是几样原材料稍显特殊,可对外自然要往“贵重、稀缺、成本高昂”上靠。好东西不能随手就送,该有的“矜持”还是要做足。
于是,齐军山便先请众人去家里,看那尊他珍藏多年的木雕骏马。
沈慕舟一进门就看得两眼放光:“好壮观啊!”
那尊木马摆在客厅正中,足有两米五高,通体用料看着厚实,昂首扬蹄、鬃毛飞扬,肌肉线条流畅,气势很足,乍一看确实像出自名家之手。
贺宇也点头:“确实不错。”
高红星也跟着来了,凑到沈慕舟身边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你那个貔貅更精致。”
沈慕舟眼睛一亮,乐呵呵地点头:“我也觉得我的小貔貅最好看!”
他绕着木马转了一圈,很快撇了撇嘴,拽住贺宇的胳膊,压低声音:“师兄,这东西看着气派,细看不太行啊。”
贺宇抬眼一看便明白了。木马漆面斑驳脱落、东一块西一块地起皮,四蹄木料完全裸露,边角甚至已经开始发朽。远看气势十足,近看便失了大半神采。
他轻轻点头,随即把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慕舟立刻捂住嘴,偷偷地笑。
“周师傅,你看我这木雕怎么样?”齐军山带着周怀安细细看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这木马是他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回来的,向来引以为傲,此刻有意显摆,“虽说花了我不少功夫,可也算物超所值。”
周怀安也懂人情世故,面上笑着附和:“不错,齐同志这尊木马气韵很足,算得上难得的珍品。”
齐军山听得越发得意。
等走到一旁,只剩自己人时,周怀安才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贺宇吐槽:“真是驴粪蛋儿表面光。也就看着气派,雕工浮在表面,细节根本不到位。再说这料子,也不是一整块整木。”
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还是拼接出来的,漆又普通,裹不住木料,里头都开始朽了……也就糊弄糊弄外行。”
沈慕舟眯起眼睛笑:“哦~还是爸爸眼光高啊。”
周怀安微微一窘,低声道:“我就是实话实说。”
他心里其实还有句没说出口:真论精雕细琢、用料讲究,这木马连沈家老宅那架拔步床的一角都比不上。那可是沈家老祖沈青山亲手传下来的真功夫。
“还是咱们老祖宗的手艺地道,随便拿出一件都比这个强。”周怀安忍不住嘀咕。
贺宇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师父,这话可别在齐主管面前说。”
这毕竟是人家的心爱之物,何况他们还要靠对方打通河运线路,这单“合作”还没成,面子上总要周全。
“我省得,我省得。”周怀安连忙点头。
周怀安他们这次来,本就是估算清漆用量的,一圈看下来,心里已然有数。
没过两天,周怀安便借着空档,找了个由头下午外出,带着贺宇一同到齐家补漆。
齐军山热情招待了二人。
周怀安是个见不得物件被糟蹋的手艺人,征得同意后,不仅仔细上了清漆,还将被侵蚀受损的马蹄重新打磨精修,连边角细节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齐军山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满意。
一番修整过后,木马宛若重生,漆面温润透亮,气势焕然一新,整尊木雕多了几分神韵,如同画龙点睛。
齐军山大为欣喜,对着周怀安连连称赞。
他也再次提起河运线路一事,承诺会帮木器厂创汇车间申请试运营资格,等第一季度创汇货品发往海港时,便能走河运路线。
周怀安和贺宇心中大喜,对着齐军山再三道谢。
宾主尽欢,客套几句后,周怀安便带着贺宇告辞离去。
刚走出院门,贺宇便轻声开口:“师父,齐主管给的这条河运线,真能省下近一半成本,这份情可不轻。”
周怀安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贺宇的意思他明白,只凭这点清漆,怕是不足以还这份人情。
周怀安略一思索:“家里还有些上好的木料,要不我给齐主管雕一匹半人高的木马摆件送过来?也算一份心意。”
贺宇闻言点头赞同,微微一笑:“师父这个主意好,正好能把关系走得更长久。”
送礼还是要送到别人心头上才好,既然齐军山喜欢木雕骏马,家里又有这门手艺,自然要投其所好。
师徒二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只是他们刚沿着外街走出段路,迎面竟撞上一个人。
“林立军?”周怀安一愣。
林立军比他更惊,神色一慌,下意识就想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贺宇眼神微微眯起,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按住他的手腕,强势将对方拎着的东西取了过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再抬眼时,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看向周怀安:“师父,咱们创汇车间,怕是出了内贼。”
林立军手里提着的,赫然正是现在创汇车间专用的,沈家清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