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显露奸谋
周怀安一惊,连忙凑上前细看。那色泽、那气味,分明就是沈家秘制清漆!
只不过不是他们近来根据古籍复原的那款顶级新漆,而是当年沈老爷子带进木器厂、在创汇车间沿用多年的老配方。
这漆曾为车间打开创汇局面立过大功,虽说比不了新研制的版本,却也用料讲究、工艺独特,防虫防潮,远胜市面上的普通漆料,更是沈家绝不外传的秘方。
周怀安瞬间便和贺宇想到了一处——创汇车间出了内鬼!
这种专供创汇产品的保密漆料,其他车间根本碰不到,能接触到成品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就算是厂长,也不能不经他这个车间负责人同意,直接从创汇车间拿走!
周怀安气得胸口发闷,冷着脸看向林立军。
“林副厂长,你没什么要解释的?这桶清漆,可是我创汇车间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立军心里直呼倒霉。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撞上这师徒俩!偏偏沈家清漆色泽、气味都太特殊,根本没法冒充别的漆蒙混过关。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打哈哈。
“哈哈,周工,这么巧?带徒弟出门呢?”他强装镇定,“这不家里桌子掉漆了嘛,我想着全厂就你们创汇车间的漆最好,就先拿了点用用,算是借的,借的。”
贺宇嗤笑一声,半点情面不留:“林副厂长这‘借’字,用得倒是轻巧。”
“这清漆是沈家祖传秘方,当年沈老爷子带进厂时就说得明白,只供创汇产品,不对其他车间外放!别说您这个副厂长,就是老厂长来了,也不能不跟我师父打招呼,就私自拿走创汇车间的秘方物料!”
周怀安脸色更沉,直接呛了回去:“阿宇说得对。你不问自取,眼里还有我这个负责人吗?还有厂里的规矩吗?这事我必须跟厂长反映!”
林立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知道自己不占理,不便在大街上争执。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拿了点成品漆,又不是偷配方,顶多算作风不妥,就算闹到厂长那儿,也伤不到根本。
于是他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周工言重了,不就是一点漆吗?大家都是一个厂的同志,互相帮衬罢了,何必上纲上线?”
“上纲上线?”周怀安冷笑,“你做事不地道,反倒有理了?林副厂长好大的威风!”
林立军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硬撑:“不就是一点清漆,我就算是借的又如何……”
贺宇轻笑一声,在旁轻飘飘补了一刀:“林副厂长也是读过书的人,不会连‘借’的意思都不懂吧?借,要先征得人同意。我师父从头到尾一无所知,那可不叫借。”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您这是不问自取,您说,这算什么?”
“偷”字没出口,却比明说更扎心。
林立军的脸瞬间黑得彻底。
……
就在师徒二人对林立军步步紧逼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恰好路过……
齐军山提着公文包缓步走来。这里本就靠近他家,正是他日常外出的必经之路。
几人迎面撞上。
齐军山脚步一顿,先前便听见争执声,走近一看,先是认出周怀安和贺宇,再抬眼瞧见林立军,不由得微微一怔。
“周工,小贺同志?你们这是……”他又看向林立军,“林同志?”
林立军嘴角狠狠抽了抽。
想巴结的人没巴结成,偷拿漆料反倒被正主抓包,还被当事人撞了个正着,再没有比这更难堪的场面。
齐军山是个明白人,一眼便瞧出气氛不对,笑着打圆场:“怎么,林同志是有事过来?正好遇上周工,工友闲聊呢?”
林立军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有点小事,跟周工聊几句。”
周怀安心里憋着气,却也懂分寸。
都是木器厂的人,在外人面前当街争执,只会让人看厂里的笑话。他沉着脸抿了抿嘴,暂时没再多说。
林立军的目光却悄悄飘向贺宇手里的漆桶,心里飞快盘算:事已至此,漆都带来了,不如索性送出去,先讨好齐主管再说,其他都是小事。
贺宇将他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脑中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整件事。
是了,他之前漏掉了关键!林立军家根本不在这片,什么家里桌子掉漆,全是借口!
他们方才只顾着争执,险些忘了,林立军本就是个逐利的人,没好处的事绝不会冒风险干。他敢违反厂规偷拿创汇车间的保密清漆,必定是冲着重大利益去的,这漆肯定另有大用!
贺宇朝齐家方向淡淡一瞥,嘴角微微一勾。
这用处,自然是为了齐军山那尊掉漆的木马!林立军肯定也想巴结齐军山,看中的,正是他手里那条通往海港的河运线路!
想通这一节,贺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漆桶状似随意地放在地上。
“齐主管,我们就不打扰了。林副厂长提着这么好的清漆,想必是专程来拜访您的,定有要紧事吧。”
他意有所指,轻飘飘扫了林立军一眼。
齐军山微微一怔,看向林立军:“林同志拿清漆来找我?”
林立军眼疾手快,连忙将漆桶捞回手里,硬着头皮道:“齐同志,这是我们厂最好的清漆,我从周工的创汇车间拿了些……本是家里用,想着您那尊木马漆面老旧,就给您带过来了。”
齐军山眉梢微动,已然了然,只是神色淡淡摆了摆手:“不必了,我那木马不需要补漆。”
“怎么会?那木马的漆面……”
齐军山微微一笑:“方才周工和小贺同志已经帮我修整好了,用的正是创汇车间的清漆。”
“什么?!”
林立军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贺宇轻描淡写补上一句:“林副厂长,真是不巧,我跟师父今天就是专程来给齐主管的木马做保养的,已经弄好了。”
“我们可不一样,这漆是师父按车间流程报备过的,光明正大使用。”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这批漆本是新试制的,还没正式入车间账,所谓流程,回头补上便是,创汇车间的事,他师父说了算,根本不怕林立军查。
他瞥了林立军一眼,笑意里满是戏谑:“看来,林副厂长这漆,倒是‘拿多了’。”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白忙活一场。
林立军这才猛然回过神。
周怀安师徒会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巧合,也是冲着齐军山来的!
他目光一落,果然看见两人身后背着背篓,里面装的正是漆料和修整工具。
林立军心头一沉,脚下竟不由踉跄了一下。
最后,贺宇还是名正言顺地把漆桶拿了回来,语气淡然又带着几分讽刺:“既然齐主管用不上,林副厂长想必也用不着了。正好这漆创汇车间紧缺,我们得拿回车间,不能浪费。”
周怀安此刻也彻底明白过来,差点笑出声。
活该!林立军想讨好齐军山,反倒慢了一步,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他嘴角微扬,不屑地瞥了林立军一眼,随即对齐军山点点头:“齐同志,车间还有事,我跟阿宇就先回去了。”
至于林立军,在外不便计较,回厂里有的是机会算账!
林立军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宇也冷冷扫了他一眼,眼神微闪,才跟着周怀安转身离开。
呵,这桶清漆可是实打实的罪证。
只是他也很清楚,林立军是副厂长,油滑得很,只凭私自拿漆,顶多被口头警告几句,伤不到根本。
当务之急,是回车间揪出内鬼!
若是能坐实林立军指使、收买车间人员偷取保密清漆,那便是人品与作风的大问题!
这种能狠狠打压对手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
周怀安和贺宇自然不会知道,他们走后,林立军即便从齐军山口中得知木马已经修整好,仍旧厚着脸皮跟到齐家,亲自去看了一眼。
一看之下,他便知这一局自己输得彻彻底底。
周怀安手艺扎实,不只简单补漆,连木马原先朽坏松动的地方都一并修整牢固,整尊木雕焕然一新,气韵都比从前足了许多。
林立军心里重重一沉,暗叫失策,竟叫周怀安抢了这份机缘!
他正垂头丧气,却听齐军山随口夸赞,说这漆质地极好,是他平生仅见的上等好漆。
林立军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创汇车间的清漆再好,也绝到不了这种地步。
他心头一动,凑近仔细打量漆面,眉头瞬间皱起。
他好歹是木器厂副厂长,和创汇车间打了多年交道,沈家老清漆是什么成色、什么气味,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可眼前这层漆,根本不是车间在用的那款沈家清漆!
质感更细腻,光泽更温润,凑近一闻也没有刺鼻异味,反倒带着一股淡淡的天然木香,分明是更上乘的新漆。
林立军心头一震,连忙看向齐军山,语气急切地确认:“齐同志,这漆……真是周工拿出来的?”
齐军山有些莫名,点了点头:“自然是他亲手弄的。”
林立军眼神一厉,攥紧拳头,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好你个周怀安!
厂里还在用老配方,你居然私下藏着更好的新漆,只顾着在外做人情,完全不顾厂里利益!
这下,总算被我抓到把柄了!
……
周怀安和贺宇急着赶回车间揪内鬼,可刚进工厂,贺宇忽然脚步一顿,抬腕看了眼时间……慕慕要放学了!
天大的事,也没有接慕慕放学重要。
两人当即分工:周怀安先回车间核对清漆记录,贺宇去接沈慕舟,之后再带他一起来厂里汇合,免得小少年一个人在家孤单。
周怀安一口答应,还笑着夸贺宇心细。
贺宇微微一笑。
自从上次晚接让慕慕险些出事,他便时时记着时间,不敢再有半分疏忽。
更何况,手腕上这块表还是慕慕送的,有了明确的时间提醒,再错过就太不像话了。
等贺宇骑着二八大杠接到沈慕舟来到厂里,小少年还有些疑惑:“欸?怎么来厂里了?师兄,我们不回家吗?”
贺宇微微俯身,把下午发生的事细细说给他听。
慕慕年纪虽小,却是家里正经的一份子,这些事贺宇不打算瞒着他,更不想用一句“为你好”,就把他隔绝在外。
沈慕舟听完立刻气鼓鼓的:“又是那个林立军!他居然偷车间的清漆!人太坏了!”
说着便拽紧贺宇的胳膊,往创汇车间的方向拉:“师兄,我也要帮忙找内鬼!”
贺宇忍不住笑了:“好。”
此时车间大部分工人已经下班,只有周怀安还在办公室翻看近期的清漆制作记录。
贺宇和沈慕舟一到,也立即上前帮忙。
只是翻来翻去,记录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清漆制作向来保密,流程把控极严:只有周怀安掌握完整配方,几位老技工各负责一味原料,互不交叉,成品最终也由周怀安统一登记、分配发放。
这么一来,能从源头偷偷截留清漆交给林立军的,似乎只能是那几位老技工。
周怀安眉头紧锁,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些都是和他共事十几年的老人,他实在不愿怀疑其中任何一个。
贺宇却没纠结生产记录,仔细核对完领用记录后,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师父,成品漆还没分配下去时,看管得严,人多眼杂,反而很难动手。”
他眼神微沉,语气笃定:“而且我仔细看过林立军那桶漆,底下半凝固,上面却是新的。如果是从源头一次性拿的,直接提一整桶就行,又何必多次冒险,平白惹人怀疑?”
沈慕舟眼睛一亮,立刻接口:“不是从源头拿的,那就是用漆的时候,被人一点点偷偷攒下来的!”
“慕慕说得对。”贺宇笑着点头。
周怀安在一旁也连连称是。
贺宇目光一冷,手指轻点在使用记录上,缓缓开口:“所以师父,依我看,我们的目光,可以放在……和我同一批进厂的那些学徒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