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弃车保帅
这种事，林立军当然打死也不能认。
对方手里没有实锤，一旦松口，他就万劫不复。他死死咬住对方未按规定结算通用外汇这一点，咬定外商从头到尾就是蓄意诈骗。
什么受潮发霉，全是对方自导自演的把戏！
货物交付前，外贸公司已经做过质检，外商也亲自查验签收，货品明明完好无损。就算真有问题，也绝不该算到他林立军头上。
“现在该谈的，是你们怎么把货款付到位！”林立军义正辞严，满脸愤懑。
贺连帆也在一旁厉声帮腔，指责对方连正规外汇都没结清，反倒跑来倒打一耙。
外商脸色一沉，寸步不让：“我们是按合同办事，钱已经付了，认不认是你们的事。可你们以次充好，拿劣质货欺诈！”
“责任全在你们。”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气势汹汹，“不赔偿我方损失，这事没完！”
“放屁，明明是你们拿一堆废币骗货！”林立军忍不住破口大骂。
双方瞬间撕破脸，吵得面红耳赤。
外贸公司的人连忙上前打圆场，想把两拨人拉开，可越劝火气越旺。拍桌声、呵斥声、半生不熟的汉语搅成一团，会议室乱作一锅粥。
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在气氛最火爆的一刻，会议室门被重重敲响，随即推开。
“安静！”
一声低喝落下，全场瞬间噤声，陷入诡异的寂静。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
贺连帆也皱起眉，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
怎么是……贺宇？
只见贺宇神色从容，淡淡一笑：“打扰了，请各位先冷静。”
“现在，阳城木器厂的领导来了。”
贺宇侧身让开，身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风尘仆仆的老厂长走在最前面，副厂长吴胜利与几位厂部高层紧随其后。他们一接到消息，就赶了最近一班火车过来，连口气都没歇，听周怀安说外贸公司这边正在开会，立刻就赶了过来。
周怀安自然陪在一旁，沈慕舟也跟着凑了热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往里面张望。
老厂长径直走到林立军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锐利如刀。
林立军心头一慌，下意识垂下了头。
……
老厂长对着林立军，失望地暗自摇了摇头。
他年纪已然不小，一心只盼着安安稳稳熬到退休。原本还暗自庆幸，临退前厂里竟接连拿下两笔创汇大单。
周怀安厚积薄发，签下六十八万额度；林立军更是后来居上，一口气拿下七十万。两笔加在一起，是实打实的政绩，送上门的光彩。
对他而言，旁的都不重要，只想在任上看着阳城木器厂顺顺当当、蒸蒸日上。
可世事偏偏难遂人愿。
周怀安的电报一送到，老厂长还以为自己眼花，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微微发颤。
“林立军那边外汇有变，货款恐无法结算。”短短一句话，吓得他心脏都近乎停跳。
若不是周怀安向来沉稳靠谱，他宁愿这只是个恶作剧。
“胜利，你再跟海港外贸公司核实一遍！”
老厂长兀自不敢相信，当即叫来了吴胜利。
吴胜利也惊得脸色一变，二话不说便去联系对方。
一番确认下来，结果比电报里更糟。
外贸公司那边直言，就算周怀安不提前通报，这两天他们也会主动联系厂里，林立军合作的外商有问题，事情确实出了大纰漏。
消息传开，厂部高层顿时炸了锅：
“什么？这么大一笔外汇货款，真要不回来了？”
“林立军是怎么办事的，这么重要的创汇任务，居然弄成这副样子！”
也有人忍不住冷言讥讽：“传统车间就不该碰外汇。看看周怀安那边，多少年都稳稳当当，林立军头一回干，就捅出这么大的窟窿！”
更让人揪心的是那笔本钱：
“那可是二十多万啊，全是厂里垫付的资金！”
“是啊！当初就不该给林立军车间垫那么多，谁像他这样，定金都不够开工，还敢往厂里借大钱。”有人忿忿不平。
一片嘈杂纷乱中，老厂长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起身时脚下一软，险些当场摔倒。
“老厂长！”吴胜利连忙上前扶住他。
“去海港。”老厂长深吸一口气，眼神阴鸷冰冷，“买最近一班火车票，立刻动身。”
“是！”吴胜利毫不犹豫应声。
他的心脏砰砰狂跳。
这可是天大的乱子，林立军竟然栽得这么彻底！
一丝精光从他眼底闪过。不管这事最后能不能挽回，林立军的前途，彻底完了。
……
老厂长到底是多年掌权的人，到了现场后，三言两语便把事情来龙去脉听了个通透，当即抬眼看向林立军，目光锐利：
“我们交出去的货，是完好的吗？”
林立军额头渗出冷汗，仍硬着头皮点头：“是，都经过外贸公司质检了。”
老厂长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外贸公司负责人李成功，语气沉了几分：
“李主任，质检单是你们出具的。现在外商反口说货有问题，这不单是我们厂的事，也是在质疑你们把关不严。我们敢保证自己的货没问题，李主任，你怎么看？”
李成功脸色微变，立刻正色道：“我们出具的单据，绝无问题。”
一瞬间，老厂长与外贸公司已然站到了同一阵线。
外商仍拿着合同叫嚣：“一切按合同来，产品不合格，我们就要索赔！”
老厂长脸色一冷：“你们货款都没按规定结算，有什么资格谈合同。”
“我已经说了，我用我国货币结清货款了。合同只写外汇，没说必须是美元！”外商一脸轻蔑，“字是你们签的，章是你们盖的，现在想反悔？没门！”
吴胜利气得胸口发闷：“强词夺理，你们这是故意坑人！”
他和林立军虽是竞争对手，可这笔钱是厂里的本钱，就这么被人连货带钱坑走，他实在心疼。
老厂长不动声色瞥了李成功一眼。
这事，外贸公司审核失职，同样脱不了干系！
李成功被他看得心里一紧，知道就算想甩锅给工厂，老厂长也绝不会认，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
“合同不能脱离政策，凡事要按规定来。货已交付，理应钱货两清，我们只认通用外汇，这是明规矩……”
外商只是嗤笑一声，全然不理：“我只认合同！”
会议室里，又因合同问题吵作一团。
林立军攥紧拳头，愤懑地悄悄瞪了贺连帆一眼。
合同！合同！他当时就说合同签得是不是太草率了，结果贺连帆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真是信了他的鬼话！
贺连帆脸色也黑沉一片。
周怀安听了半天，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贺宇道：“这么明显的陷阱，林立军怎么就敢闭眼签了？好歹让外贸公司多把关啊！”
贺宇淡淡一笑：“听说是他们主动找上对方的，一门心思冲创汇，哪里还顾得上细看。”
简直是主动往坑里跳。况且，外贸公司也未必能一一审出漏洞，只能说林立军倒霉透顶。
一旁的沈慕舟忽然歪了歪头，疑惑地插了一句：“既然合同有问题，那不能作废吗？”
声音不算大，却让周围几人瞬间顿住，场面一静。
老厂长的目光也落在了沈慕舟身上，眉头微蹙。
贺宇眼神微闪，挑了挑眉，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不合程序、来路不正的合同，本来就不算数。”
他有意无意提醒：“又不是签了字，就一定能作数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
老厂长当即转向外商，语气斩钉截铁：“这份合同不算数，是林立军擅自做主签的，厂里一概不知情！”
吴胜利瞬间会意，立刻厉声跟进：“没错，我们要揭发你们坑骗国家财产！林立军玩忽职守，以权谋私，跟你们串通一气！”
外商几人当场愣住，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贺宇唇角微扬，慢悠悠再补了一句：“依我看，所有经手的人都要追究。真正受损失的，是我们阳城木器厂。”
弃车保帅！
这一刻，林立军一行人彻底被抛弃，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贺连帆咬牙切齿，死死盯着贺宇，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