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是喜是悲
贺宇眼含笑意，牵着蹦蹦跳跳的沈慕舟往回走。
冬日校园草木凋零，其实没什么景致可看，但两人兴致半点不减，在湖边挑了光线柔和的地方拍了好几张，又绕到校外，对着几栋颇有年代底蕴的老建筑按下快门。
大多时候，都是贺宇举着相机，笑意温和地给沈慕舟拍，少年也格外配合，笑意盈盈地望着镜头。
这年头，照相机可是稀罕物件，除了照相馆和记者，寻常人极少能接触到。两人一路拍，引得不少路过的人驻足观望。贺宇索性请一位年轻同志帮忙，多拍了两张合照。
只可惜相机用的是胶卷，一卷只能拍三十六张。拍到胶卷用尽，沈慕舟仍有些意犹未尽。
“我行李箱里还有布莱克给的备用胶卷，明天再出来拍。”贺宇微微俯身，语气温柔。
沈慕舟仰着脸看向他，眉眼弯成一道软弧：“不用啦，这些已经够了。师兄帮我记下这么多，这次京城之行，我特别开心。”
此前他跟着老师，多半是在校园里会客、去图书馆研习，或是旁听试教课，日子虽然充实，却没有今天这样轻松自在。
他轻轻拽了拽贺宇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有师兄在真好。”
贺宇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路过副食店时，门口立着插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几个小孩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
贺宇偏头一看，只见身边的少年也悄悄亮了眼睛，软乎乎地喊了一声：“师兄～”
他失笑，正要上前买一串，可凑近一看，却微微皱了眉。
摊子上只有山楂口味，糖衣裹得厚薄不均，山楂个头偏小，有的还带着黑点，看着并不新鲜。
贺宇心里略嫌粗糙，转头看向沈慕舟，温声开口：“外面的不干净，我们买些水果回去，师兄给你做。”
“还能自己做？”沈慕舟眼睛瞬间睁大了几分。
“这有什么难的。”贺宇笑了笑。
于是两人提着一兜水果往回走，里面有国光苹果、山楂、冻柿子，都是裹糖衣的好材料。
贺宇一手拎着网兜，一手牵着少年，脚步轻快，心情也明朗得很。
他们刚踏进招待所，迎面便遇上了同样归来的季承墨。
而很快，季承墨带回的消息，让所有的轻松戛然而止。
季承墨此刻面露喜色，一见到沈慕舟便上前拉住他往屋里带：“慕慕，快来，师父给你看样好东西。”
“欸？是什么呀？”沈慕舟乖乖跟着，满心好奇。
贺宇也提着水果进门，静静抬眼望去。
季承墨不再迟疑，从怀中取出一张刚签发、墨迹未干的纸张，白底红字，抬头印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落款处盖着校方鲜红的公章。
“恭喜你，慕慕。”他声音难掩激动，“你被京华大学少年预科班录取了，不用高考，直接入学，读完预科就能直升本科。”
话音落下，沈慕舟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
“……什么？”
贺宇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清晰的字迹上——
“恭喜沈慕舟同学成为七七级少年预科班一员”。
他脑中一片空白，又像是思绪万千，乱得理不出半分头绪。只在恍惚之间，手指不知何时松了劲，手里的水果网兜应声落地，苹果、山楂滚了半间屋子。
……
“都被这个好消息惊到了吧？”季承墨笑得开怀，“连阿宇你这种冷静自持的人，都不镇定了。”
他弯腰想去捡地上的水果，贺宇低声拦了一句：“我来。”
季承墨却还是笑着，顺手捡起脚边的苹果递了过去。
贺宇接过来，想对着季承墨扯出一个稳妥的笑，可试了好几次，嘴角怎么也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垂着眼，蹲下身一颗颗捡起散落的果子，默默把网兜放回桌上。
沈慕舟仍站在原地，整个人僵着，半天没回过神。
季承墨满心都是欢喜，话也多了起来：“慕慕，这个名额来之不易。京华大学今年第一次办少年预科班，只招三十人，要名师推荐，更要真才实学，半点掺不得假……”
他抚着胡须，语气难掩自豪：“这都是你自己优秀，才争来的。”
说起这事，他更是心气顺畅。
方才在校长办公室办手续时，恰好遇上了老对头米世杰。米家有个孙女年纪正好，米世杰为了把人塞进预科班，已经三番五次找校长说情，却都被委婉推脱。
撞见这一幕，季承墨只淡淡朝他一笑：“真不巧，米同志，预科班最后一个名额，归我徒弟了。”
看着米世杰瞬间铁青的脸色，季承墨压了多年的闷气，仿佛散了不少。
可等他絮絮说完，再看向沈慕舟时，脸上的笑意慢慢顿住了。
少年的神情，不对劲。
“慕慕？”
沈慕舟垂着眼，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发哑：“老师骗人……”
“您一开始，只说带我来参加研讨会的。”
他不是没想过将来考大学会去外地读书，只是从没想过，这么快就要面临分别。他的家在阳城，爸爸在那里，师兄在那里，一切熟悉安稳的东西都在那里。
他跟着老师来京城，起先真的只当是参加一场学术交流。
直到后来跟着季承墨见了几位故友，旁听了两堂试教课，他才隐约察觉，老师是接受了校方的邀请，即将来此执教。
那时他只由衷为老师高兴。这是老师想做的事，是有意义的事，他全心全意支持。
至于他自己，大不了回去之后与老师书信往来，继续请教学问便是。
可季承墨这则消息，一下子将沈慕舟原本的生活与未来计划，全盘打乱。
沈慕舟心口一阵阵发紧，他抿紧了唇，眼眶一点点泛红，鼻尖酸得厉害。
他慢慢抬眼，望向季承墨，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我、我不愿意。”
“慕慕……”季承墨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满心的欢喜被浇得冰凉，声音也哑了几分：“这是多好的机会……”
“可是……可是我还没做好离开爸爸和师兄的准备啊……”
这句话一出口，沈慕舟再也绷不住，眼泪哗啦啦落了下来，哭得委屈又无措。
背对着两人的贺宇，死死垂着眼，眼底早已一片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