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半甜半伤
“季老,让我单独跟慕慕说几句吧。”
贺宇缓过神,不动声色擦了擦眼角,再转过身时,已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只声音微微发哑。
季承墨沉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沈慕舟抬眸瞥了贺宇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嘴瘪着,眼泪还在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贺宇心口揪得发疼,默默上前,将他揽进怀里,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师兄在呢,想哭就哭出来,没事的。”
沈慕舟把脸往他怀里一埋,积攒了半天的委屈彻底崩开,哇哇大哭。
一边抽噎,一边含糊不清地揪着他:“师兄……对不起……我是不是特别不乖……”
老师千辛万苦给他争取到了顶尖大学的预备名额,给他谋划了一条很好很好的路……但他好像,特别任性地伤害了老师的拳拳之心。
贺宇喉间发紧,眼泪也控制不住地落下来,却仍稳稳抱着沈慕舟,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怕他哭岔了气。
“没有,慕慕很好很乖,老师不会怪你的。”
沈慕舟伸手,紧紧环住了贺宇的腰,泪水一点点浸透了他胸前的棉衣。
“没事,会好的……都会好的。”贺宇一遍一遍低声哄着。
好一会儿,沈慕舟才渐渐止住哭声。
贺宇缓缓松开沈慕舟,拉着他在床边坐下,掏出手帕,低头一点点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和鼻尖的湿意,又从行李箱里翻出冬天备用的雅霜,轻柔地在他脸颊上抹开一层。
“好了,小花猫,再哭脸该皴了。”
沈慕舟吸了吸鼻子,别扭地别过脸,轻哼了一声。
等他情绪彻底平复,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轻轻打着圈。
沈慕舟抬眼望向贺宇,声音仍带着一点鼻音:“师兄……你是不是也站老师那边,觉得我应该来这儿读书?”
贺宇摇了摇头,半俯下身,与他平视,目光认真又温和:“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相信慕慕,就算再过两年参加高考,也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但慕慕,你要知道,像京华这样的顶级学府,每个省能摊到的录取名额会很少很少,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要全省顶尖的成绩才能挤进去。”
“你能凭自己的本事提前进预科班,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沈慕舟抿了抿唇:“那师兄是不相信我能考到最好吗?”
“当然不是。”贺宇凑近了些,眼底盛满温柔,“我只是想让你走得稳一点、轻松一点。我想看到慕慕站在最亮的地方,不用跟人挤,不用赌运气。”
“我们慕慕,合该拥有最好的人生。”
上辈子沈慕舟没能读成大学,这不仅是沈慕舟的遗憾,更是贺宇重生后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他拼了命想为沈慕舟把路铺好。如今命运亲自递来这条捷径,他怎么舍得让沈慕舟错过。
沈慕舟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显然在心里反复掂量。
许久,他才小声开口,带着一丝无措:“那我要是来京城了……想师兄了怎么办?”
贺宇心口一刺。
他曾对沈慕舟许诺,慕慕考到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
可现实横在眼前,现在大环境还没开放,户籍、工作、介绍信、条条框框的限制,他根本不能说走就走。
他承诺过的陪伴,在这一刻,做不到了。
“对不起,慕慕。”贺宇声音低哑。
沈慕舟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嘴角微微耷拉下来。
但贺宇很快稳住声线,看向沈慕舟,认真承诺:“我保证,一有机会就来京城看你。师父办公室有电话,你可以打来找我,我们也可以写信,写很多很多信……”
他絮絮说着,生怕少年难过。
沈慕舟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红红的,却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那师兄也要想我,不准不想。”
贺宇轻轻笑了,眼底一片涩然,却郑重地点头:“好。”
门外,季承墨守在紧闭的房门口,屋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让他踌躇万分,满心自责。
直到房门被打开,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沈慕舟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眶依旧红红的,鼻尖微肿。
季承墨上前,语气带着愧疚:“慕慕,是老师不好,没有提前跟你商量,就擅自做了安排。”
沈慕舟连忙摇了摇头:“我知道老师是为我好。”
季承墨轻叹口气,抬手摸了摸他泛红的眼角,语气轻缓又郑重:“你要是真的不愿意,老师现在就去校长办公室,把名额退了。”
沈慕舟却忽然弯起眉眼,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软声开口:“老师,您别去。”
“嗯?”
“我愿意来京华大学读预科班。”少年的声音清晰又认真。
贺宇站在沈慕舟身后,看着这一幕,轻轻舒了口气,眼底泛起一抹温柔又酸涩的笑意。
……
季承墨此行最大的心愿已了,便决定在京城再歇一晚,赶次日下午的火车,一同返回阳城。
这一夜,贺宇躺在床上,隔壁铺位就是沈慕舟。白日哭得太过耗神,少年很快便睡熟了,即便在梦里,眉头也依旧微微皱着。
贺宇悄然侧过身,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微光,静静望着他,久久没能合眼。
昏暗中,只有一声极轻、极复杂的叹息,悄无声息散在空气里。
次日一早,即便大事落定,沈慕舟周身仍透着一股没缓过来的疲惫。贺宇看在眼里,便想起昨日没来得及做的冰糖葫芦。
左右无事,他索性动手做起来。一来给少年甜甜嘴,二来也方便带上火车吃。
他将国光苹果、山楂、冻柿子仔细拣洗干净,去核切块、一一串好,又在小灶上慢火熬起糖浆。待糖色熬得透亮,便将果串逐一裹上薄糖,搁在一旁晾凉。
余下的山楂,他则用小火慢慢翻炒,炒出一层雪白绵密的糖霜,酸甜沙软,格外适口。
沈慕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原本低落的心情,也在这暖烘烘的烟火气里一点点软下来。
等全部做好,少年对着贺宇甜甜一笑,捏起一颗裹着糖霜的山楂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甜香在舌尖漫开,眼睛都亮了亮。
贺宇温声笑了笑:“慢点吃,都是你的。”
“嗯!”
心情明朗了不少,想到即将回家,沈慕舟忽然抬头,眼睛弯起,带着点小小的狡黠:
“不知道爸爸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
反应是——彻底怔住。
回到家,周怀安接过贺宇笑着递来的那张纸时,还没太当回事。
可等看清上面的内容,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半天回不过神。
“爸爸?”沈慕舟眨巴了下眼,小声唤道,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周怀安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又连忙稳住,像是怕摔碎了这张沉甸甸的纸。
再抬眼时,这个一向刚强隐忍的男人,眼眶早已通红。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只挤出一个字:
“好。”
明明是天大的喜事,明明该笑,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他仰起了头,像是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的泪,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带着说不尽的欣慰与酸涩:
“晚梅……我们的儿子,成长得很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