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流光旧年
恢复情绪后,周怀安第一时间上前,紧紧握住季承墨的手,再三道谢。
若不是季老先生肯费心栽培,他家慕慕绝无可能遇上这样千载难逢的机遇。
季承墨摆了摆手,不让他多礼:“慕慕是我关门弟子,嘴上叫老师,我心里早把他当亲孙子疼。正好我也要去京华大学任教,他跟着我过去,一边读预科,一边也不耽误专业课。”
周怀安连连点头:“那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了。”
“等二月过完年,我就带慕舟动身去京城。”季承墨浅笑着补充道。
其实季承墨本不必再折返阳城,留在京城静待三月开学即可。
只是他孤身一人,在京城过年也冷清,再加上沈慕舟那一双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睛,季承墨便默默收拾行装,半点不嫌折腾,跟着一同回了阳城。
“二月……”贺宇在旁听着,默默垂下眼睑。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底,这么一算,慕慕留在家里的日子,竟不足两个月了。
明明是他亲自劝慕慕答应入学,可真到分别将近,他心口却闷得发沉。
沈慕舟也抿了抿唇,小声嘟囔:“好快啊。”
他蹲下身,摸了摸一直黏在腿边、不停撒娇呜咽的团团,声音放低:“对不起啊团团,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可我很快又要走了,这次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了。”
团团听不懂复杂的话,只知道小主人终于回来了,一个劲地蹭他、舔他的手心,尾巴摇得飞快,湿漉漉的眼眸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周怀安听在耳里,心口一涩,竟脱口问了句傻话:“不能再多留些日子吗?”
季承墨愣了愣,微微摇头:“三月初便要开学,不提前过去,许多手续赶不及。”
周怀安轻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落在蹲在地上的沈慕舟身上。
少年恰好抬眼,与爸爸对视,浅浅弯了弯唇角。
只这一眼,周怀安的心便揪紧了。
他转向季承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季老,您也知道,慕慕年纪小,又从来没离家这么远这么久过……京城那边条件怎么样?同学老师好相处吗?他生活上能习惯吗?”
最初得知喜讯的狂喜褪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被惊喜冲昏了头,竟疏忽了这件最紧要的事。
当初高考尚未恢复,慕慕初中毕业,他就不愿让孩子去读外地中专,一来是觉得性价比不高,更重要的,便是舍不得、不放心。
如今倒好,慕慕半只脚踏进了顶尖学府,可一去便是千里之外的京城啊。
真要是受了委屈,他不在身边,阿宇也不能护着,慕慕夜里偷偷哭可怎么办好?
贺宇瞧着师父眉头紧锁、坐立不安的模样,便知他在想些什么。
他凑上去,轻声安慰:“师父,有季老照看着,慕慕不会有事的。”
这话既是说给周怀安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季承墨也郑重点头:“到了京城,让慕舟跟我住教职工宿舍,有我看着,绝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沈慕舟歪了歪头,笑得格外乖巧:“爸爸,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既然已经接受了要去京城读书的事实,沈慕舟反倒放平了心态。尽管舍不得阳城,舍不得爸爸和师兄,可他也愿意学着独立,不让他们为自己牵挂。
周怀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长长叹了一声:
“我们慕慕,真的长大了。”
……
转天一早,周怀安即便一夜未眠,还是早早备好了香烛与简单贡品,带着沈慕舟和贺宇,悄悄往沈家老宅的方向去。
他要把慕慕被京华大学预科班录取的喜讯,告知沈家列祖列宗,也告慰亡妻的在天之灵。
只是眼下风气依旧有些紧,这样的祭祀不宜声张,三人便特意赶在天刚蒙蒙亮、路上无人的时候动身,一路避着人走。
“爹,娘……晚梅,你们都放心吧。”
周怀安点燃香烛,恭恭敬敬躬身鞠躬,声音微微发沉,“咱们慕慕有出息了,要去京城读书了,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给沈家光耀门楣……”
“求老祖宗保佑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说着,眼眶不自觉泛红。
沈慕舟安安静静看了眼爸爸,乖乖屈膝跪下,对着墓碑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贺宇也跟着深深一鞠躬,心底只默默念着一句:愿沈慕舟,岁岁平安,顺遂无虞。
……
得知沈慕舟开春就要远赴京城,周怀安和贺宇心里都压着不舍,这段日子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少年面前。
而沈慕舟每天笑盈盈的,像是在默默安慰爸爸和师兄,让他们不必为他忧心。
转眼便到了元旦。
贺宇答应过沈慕舟要热热闹闹的,要放烟花给他看,自然不会食言。
他没在阳城本地买那些寻常的小呲花,而是托了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从外地捎回两筒少见的大号礼花。
据说这礼花不是普通单一的黄光,而是红、绿、黄三色相间,升空后炸开极大,流光簌簌落下,恰如古人说的“火树银花”。
礼花筒一米来长,分量沉实,不止红纸裹得喜庆亮眼,价钱也格外亮眼——二十块一筒。
两筒下去,花光了贺宇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可他半点不心疼。
赚钱本就是为了在意的人。只是如今政策尚未放开,私人不能光明正大做生意,不然他只会更拼,更想给沈慕舟挣一份风光体面的日子。
周怀安见贺宇抱着这么大两筒礼花回来,心里又暖又疼,当即乐呵呵地掏出七八张十元钞票往他手里塞:“阿宇,辛苦你了,哪能让你破费。这钱你拿着,自己留着用。”
贺宇几番推脱不过,只得收下,心里暗自无奈。好吧,有师父在,还轮不到他“养家”。
不过说起养家,贺宇就想到了他为师父接的傅生那单私活。从海港寄回的黄花梨木料早已到家,他不在的日子,师父连包裹都没拆,等他回来才一同打开。
见到木料的那一刻,周怀安眼睛瞬间亮了,连连拍着贺宇的肩膀,赞他这趟活接得值,眼底满是要大干一场的劲头。
贺宇看着师父摩拳擦掌的模样,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这一单要是成了,师父至少能落下五千块。就算是环境还没开放的这会儿,他师父也越发“手头宽裕”了。
元旦夜里,贺宇在家属院里找了块空旷平整的地,将两筒礼花稳稳竖好,又用砖头仔细固定,防止倾倒。
他让沈慕舟、周怀安和季承墨都退到安全处,自己拿着一支燃着的长香,缓步上前点燃引线。
“咻——砰!”
一道亮光直冲夜空,轰然炸开,流光漫天,绚烂得晃眼。
接连几发升空,动静不小,不少邻里闻声都推门出来看,惊叹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季承墨与周怀安仰头观看,笑得眉眼舒展。
贺宇的目光,悄然落在沈慕舟身上。
他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晚风:“慕慕,好看吗?”
沈慕舟仰起了脸,眼眸被烟花映得亮如星辰,重重一点头,眉眼弯得格外甜:“嗯!好看!谢谢师兄,我特别喜欢。”
贺宇浅浅一笑,心底却仍觉不够。
元旦过了便是春节,春节一过,正月十六就是慕慕的生日。
他想在那一天,为沈慕舟放一场更盛大、更耀眼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