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知人知面
朱建业看到贺宇很是高兴,一边挥手一边小跑过来,完全没留意到身后的周晓晓,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阿宇,好巧,竟然在这儿碰到你。什么时候回阳城的?”朱建业站到贺宇面前,脸上乐呵呵的,带着几分憨厚热络,“新年好啊,我还没去给周工拜年,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贺宇不动声色瞟了眼不远处的周晓晓,神色微敛,并没有多问什么。
他先回了句新年好,淡笑着寒暄:“嗯,这次回来得晚,除夕才到家,没来得及去厂里,你不知道也正常。”
又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别赶着人多上门,我师父不看重这些虚礼。等开工见了面,道声新年好就行。”
“那哪行。”朱建业挠了挠头,一脸认真,“要是不在阳城也就算了,今年在这边过年,这两天得空,肯定要去拜个年,礼数不能少。”
他早已不是年少不知事的性子,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这几年,他考场屡战屡败,职场却算得上得意。凭着踏实肯干,他被车间七级技工程向前看中收为徒弟,又靠着贺宇这位车间负责人和师傅的一并扶持,年纪轻轻便当上了车间组长。
他与贺宇本就亲近,师傅程向前和周怀安私交也不错。所以即便周怀安本人不在意虚礼,该维系的情分,他还是要上心。
贺宇眉眼笑意深了些:“随你,反正你要来,我肯定扫榻相迎。”
朱建业咧嘴笑了笑。
他目光一转,落在刚从自行车后座下来的沈慕舟身上,看清人后登时露出明显诧异:“这是慕舟?两年没见,长这么高了……变化可真大。”
可不是嘛,一身料子体面的衣裳,身形挺拔俊逸,气质清隽又干净,只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就格外惹眼。
朱建业心里暗叹,到底是京城回来的大学生,气度就是不一样。
“建业哥,新年好。”沈慕舟浅浅一笑,温和地打了招呼。
他眼眸微微一动,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朱建业,也注意到了正踌躇着靠近的周晓晓。
方才朱建业与周晓晓靠得极近、气氛暧昧的一幕,自然也落入了沈慕舟眼里,他心里不由一动。
周晓晓怎么会和朱建业在一起?他倒真有些好奇。
沈慕舟歪了歪头,状似不经意开口:“建业哥今年没去海港过年?也是跟我们一样,来向阳公社走亲戚的?”
“走的哪家亲戚?说不定我也认识呢。”
被问到这个,朱建业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支支吾吾道:“那个,也不是亲戚……是、是有点事……”
“哦?”沈慕舟眉梢微动,故意皱了皱鼻子,“建业哥不会连要去拜哪扇门都不记得了吧?”
贺宇憋住笑意,轻拍了下他的脑袋:“慕慕,别再追问建业了,看他脸都快烫熟了。”
朱建业窘迫地挠了挠头。
贺宇朝他身后努了努嘴。
朱建业扭头一看,原来说话这几句功夫,周晓晓已经走近了,他顿时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啊晓晓,碰到朋友,多聊了两句。”
他转向贺宇和沈慕舟,脸上带着几分羞意,又暗藏喜意,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道:“这是周晓晓,我们……正在相看,她家就住向阳公社这边。”
“晓晓,我给你介绍一下,他们是……”
朱建业正要热心让他们互相认识,贺宇眼神微闪,轻轻咳了一声,淡然一笑:“建业,不用介绍了,大家都认识。”
“啊?”朱建业一脸茫然。
周晓晓站到朱建业身边,暗自稳了稳心神,率先朝沈慕舟笑了笑:“嗯,好巧啊,慕舟堂弟。”
沈慕舟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巧。”
朱建业更是愣住,越发意外:“你们是堂姐弟?”
可一个姓周,一个姓沈?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周晓晓微微点头,下意识垂眸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轻柔,刻意把关系往近了圆:“嗯,我喊慕舟的爸爸叫大伯。我们血缘上是近亲,逢年过节,大伯也还会让人送节礼过来呢……”
她话说得十分巧妙,外人听来只当两家关系亲近,就算是知情人,也不好直接反驳。毕竟,她也没说假话不是吗?
谁知贺宇忽然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随即拍了拍朱建业的肩膀,语气听似调侃,却半点情面没留:“建业,你这媒人可不太靠谱,连女方家里的情况都没给你说清楚?”
他轻笑一声,直白揭破:“大家都熟,我就直说了。周晓晓这个周,确实和我师父是一个周,也算娘家亲戚。只不过,我们两家早就闹掰不来往了,关系算不上近。”
“周同志不是最了解内情吗?怎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轻巧?真要让建业误会我们两家关系亲近,那就不好了。”
贺宇朝周晓晓微微一笑,语气看似淡然,却句句锥心。
周晓晓脸色一时间白了几分,有些不知所措地辩解:“不、不是,我……”
“哦,不是什么?是我哪里说得不对,还是你身为周家人觉得冤?”
贺宇轻描淡写间,便将她未尽之言全堵了回去。
一旁的朱建业早已惊得愣住。脑海里电光火石,想起厂里人人皆知的事,周工是入赘到沈家的!只是周工本人能力强,一步步做到厂长位置,自然没人会当面提及。
私下里却少不了闲言碎语,大多都在议论,好好一个能力出众的儿子,怎么会入赘别家,换成谁家,怕是都要悔不当初。
他之前只当乐子听,还跟着八卦过到底是哪家如此凉薄……万万没想到,他相看的姑娘,竟是周工的本家。而且还是彻底闹掰、内情不浅的那一家!
这……怎么会这么巧。他眼睛一鼓,半天没回过神。
沈慕舟眨了眨眼,意有所指道:“建业哥,选对象还是要睁大眼睛多考量考量。”
贺宇笑了笑,伸手轻拍沈慕舟的肩膀:“慕慕说得对。”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建业,改天再聊。”
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
两人转身离开,只留下朱建业和周晓晓站在原地,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相视无言。
沉默了半晌,朱建业才讷讷开口,语气迟疑:“那个,你……”
“家里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周晓晓眼眶一红,咬着下唇,一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梨花带雨地看向朱建业,轻声辩解:
“我知道大伯因为以前的事心里有气,才不怎么亲近我们。可我一直敬重他,也体谅他的难处。就算我是他侄女,就算他是木器厂厂长,我也从来没拿这个当筹码,更没有到处吹嘘……”
“我们都见了好几次了,你还不了解我吗?还是你心里,已经把我当成贪慕虚荣的人?”
周晓晓越说越激动,眼底含着薄怒,委屈地瞪了朱建业一眼。
朱建业被她瞪得慌了神,手足无措,吞吞吐吐:“我、我没有……”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被两家复杂的过往彻底搅懵,一时间竟拿不准这段亲事还要不要继续。
周晓晓哼了一声,别过脸擦了擦眼角,语气干脆又决绝:“难道你一开始跟我相看,就是冲着我大伯的身份去的?现在知道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跟周厂长没什么关系,就觉得受骗了?”
“好!既然这样,我们也才刚相看,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
她垂着眼眸,转身小跑离开,步子却明显放慢,每一步都在等着身后的人追上来。
朱建业犹豫片刻,终究舍不得这么合心意的姑娘,一咬牙追了上去,跑得一颤一颤的:“晓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信我……”
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看着顺眼、相处舒服的姑娘,实在不想轻易放弃。至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他心里更觉得与眼前的姑娘无关。大不了……大不了他日后慢慢调和便是。
周晓晓回头,似娇似嗔地看了他一眼,没等他靠近,又往前跑了几步。
她悄悄攥紧汗湿的手心,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赌对了!
她和朱建业是年前才认识的。那天朱建业路过她的茶叶蛋摊子,直愣愣盯着她看,周晓晓皱眉别过脸去。朱建业大概是不好意思,索性把剩下的茶叶蛋全都买走了。
周晓春见他衣着体面,像是正式工人,出手又阔绰,便悄悄托人打听了一番。
结果很不错:城里户口,父母双职工,单位分房,还是独子;自身也能干,年纪轻轻就当了车间小组长,还拜了七级技工做师傅,前途一片光明。
周晓春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妹妹,周晓晓听得认真,也动了几分心思。
周晓春一脸笑意,语气肯定:“不管从哪方面看,朱建业的条件都数得上。”
又补充赞叹:“他还特别上进,虽然只是初中学历,恢复高考这几年年年都参加,半点没荒废学业。”
周晓晓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年年考,不也没考上?”
周晓春尴尬地咳了一声,耐心劝道:“有这份心就好,说明人有潜力,早晚有出头之日。再说,考没考上也不影响他自身条件好。”
他继续分析:“妹,你想想,他要是现在就考上大学,肯定在学校里找对象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可要是跟你在一起之后再考上,将来出息了,也不会亏待你这个共苦的。”
周晓晓思索良久,最终点了头,应下了这场特意安排的相看。
虽说朱建业的条件远不如沈家,学历她也看不上,可胜在踏实上进、工作稳定,也算哥哥口中“有本事、能依靠”的人。
不过有一点让她暗自介意:朱建业的样貌身材实在普通,不仅身宽体胖,个子还没她高,让她实在生不出什么喜欢与心动。
她也想起大哥曾经遗憾摇头:“要说同龄人里条件最好的,还是大伯那个徒弟贺宇。大伯给的路子好,他自己又有主见,现在都当车间负责人了。只可惜人家早早放话,要先立业再成家。”
周晓晓却半点不觉得遗憾。贺宇那个人,面冷心硬,除了对沈慕舟宠得不行,对外压根不近人情,尤其对他们周家,更是半点不客气。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贺宇看她的眼神里隐隐有一股森然冷意,让她打心底里发怵。
那样的人,条件再好,也不是她能沾边的。
身后,朱建业再次追上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憨笑着讨好。这一次,周晓晓没有再躲开。
看着他一脸局促赔笑的模样,周晓晓眼底微微一闪,故意沉脸瞥他:“你不是已经信了贺宇那番话,对我有看法了吗?干嘛还追来。”
朱建业尴尬地挠头:“阿宇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把实情说出来而已……”
周晓晓面上故作别扭,心底却掠过一丝轻蔑。
……
这边,贺宇跟沈慕舟并肩往前走。虽是正月初五,路上走亲戚的人却不多,热闹都藏在家家户户的院落里,乡间小路上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田埂的轻响。
走出一段路,沈慕舟才偏头看向贺宇,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师兄,你觉得建业哥会跟周晓晓断了吗?”
贺宇微微摇头:“终身大事,总归要他自己做主,我们外人不好多说。”
话虽这样说,他心里却隐隐觉得,以朱建业那副憨厚心软的性子,多半不是周晓晓的对手。只是这种事,点到为止即可,说多了便是插手别人的感情纠葛,日后反而容易落埋怨。
沈慕舟点点头,轻声道:“也是,不干预别人的选择。”
贺宇忽然笑了,侧头看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这话放在别人身上可行,放在我这里可不作数。要是我有什么让慕慕看不过眼的,我很乐意你来管。”
沈慕舟脸颊微微一热,却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那当然,你是我师兄,又不是别人。”
他抬眸看向贺宇,语气自然又坦荡:“师兄也可以管我的。”
贺宇心口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好。”
“不过对我来说,慕慕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除非是对慕慕有害无益的事,不然,我只会支持。”
沈慕舟心弦微颤,下意识轻声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贺宇望着他,语气笃定又温柔:“什么都可以。”
沈慕舟眼波流转,没说话,只浅浅一笑。